“医患关系?”
慕驭风将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复碾过,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却像重锤般敲在甄懿紧绷的心上。
他缓缓抬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甄懿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对方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脸,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甄姑娘,” 慕驭风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我劝你,说实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得甄懿耳膜生疼。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市井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甄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一切。她知道,此刻的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被眼前这个男人捕捉到,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慕驭风那双锐利的眼睛。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不愿在这深宫权谋中任人摆布,她挺直了脊背,声音虽微颤,却异常坚定:
“二皇子殿下,我说的便是实话。我与大皇子殿下,确是医患之谊。殿下若不信,尽可去问大皇子本人,何必在此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医女?”
这番话掷地有声,竟让慕驭风脸上的邪笑微微一滞。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与世无争的尚书府嫡女,竟有如此硬气的一面。
然而,这份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砰 ——!”
一声巨响,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慕驭辰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玄色的锦袍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周身裹挟着滔天的戾气与怒火,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大步流星地跨进雅间。
不等慕驭风反应,慕驭辰长臂一伸,一把将还愣在原地的甄懿拽到自己身后,用坚实的脊背将她牢牢护住。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对面的慕驭风,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慕驭风!你在这里胡闹什么?!”
甄懿被他护在身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硝烟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慕驭辰的味道。方才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她紧紧抓着他身后的衣料,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兄弟二人。
慕驭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脸上的阴鸷褪去,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具,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的笑意。他摊了摊手,语气轻佻:“皇兄,此言差矣。我不过是与甄姑娘坐下来聊聊天,增进些了解罢了。皇兄这般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越过慕驭辰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甄懿的脸上,语气暧昧:“莫非…… 皇兄是与我这位未来的妻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未来的妻子” 五个字,如同惊雷在甄懿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慕驭风。
什么意思?
慕驭辰的身体瞬间僵住,护着甄懿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底的红血丝暴涨,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慕驭风!”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慕驭风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父皇已下口谕,不日便会赐婚,将甄家嫡女甄懿,指婚于我。甄姑娘,难道你还被蒙在鼓里?”
甄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赐婚?指婚给慕驭风?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只想安稳度日,开一间小小的医馆,远离这朝堂纷争,为何命运偏要将她推入这万丈深渊?
慕驭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甄懿,眼中满是慌乱与急切:“甄懿,别信他!这不是真的!”
甄懿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心中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真的,皇兄很快便知。” 慕驭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胜利者的炫耀,“皇兄还是管好自己吧,朝堂之上持刀弑弟,父皇已然震怒,你的兵权,怕是保不住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慕驭辰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积压了一早上的委屈、愤怒、不甘,以及此刻被夺走珍视之人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 ——!”
慕驭辰怒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锋利的刀刃映出他狰狞而痛苦的面容。
“慕驭风!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提剑便向慕驭风刺去!
慕驭风早有防备,眼神一凛,也迅速抽出暗藏的短刃。
“铛 ——!”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火花在两人之间四溅。
两把利刃疯狂地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刀光剑影之中,玄色与月白色的身影缠斗在一起,快得只剩下残影。红木桌椅被剑气劈得粉碎,青瓷茶具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整个雅间瞬间沦为战场。
甄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缩到了墙角。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她又或者说,是为了权力而厮杀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恐慌。
她想冲上去拦住他们,她想大喊 “别打了”,可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一旦靠近,只会被误伤。
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是穿书而来,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她还没来得及实现开医馆的梦想,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的山河,难道就要死在这皇子的内斗之中,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不!她不能死!
甄懿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眉头紧皱,露出无奈的表情。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慕驭辰招招狠厉,看着慕驭风步步紧逼,看着这场注定没有赢家的厮杀。
数十回合过后,慕驭辰凭借常年征战的悍勇与力量,渐渐占据了上风。他抓住一个破绽,手腕猛地一转,剑锋直逼慕驭风咽喉。
“噗嗤 ——”
刀刃划破空气,精准地架在了慕驭风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慕驭风动作一僵,一副无所谓又早已经知道结局的样子。
胜负已分。
慕驭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是嗜血的猩红。他死死盯着慕驭风,只要微微用力,便能让这个屡次算计他、欺辱他的弟弟身首异处。
“慕驭辰!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甄懿再也忍不住,紧接着冲了上去。
她不顾危险,一把抓住慕驭辰持剑的手腕,声音带着颤抖,急切地劝道:“慕驭辰!快住手!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杀他!”
杀了慕驭风,慕驭辰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慕驭辰的手臂猛地一颤,剑锋微微偏移,在慕驭风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回头,看向甄懿。
她的眼神里是焦急、是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对他的担忧。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熊熊烈火。
他看着甄懿,又看了看颈间架剑、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的慕驭风,心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猛地收回长剑,“哐当” 一声将其扔在地上。
慕驭辰深深地、深深地瞪了慕驭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 恨、怒、不甘,还有一丝被亲情束缚的无奈。
随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一片狼藉的雅间,背影决绝而孤寂。
甄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也没心思再理会地上的慕驭风,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对着慕驭风俯了俯身,语气冰冷:“二皇子殿下,小女先行告退。”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望春楼。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阳光刺眼,甄懿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垂着头,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发泄着积压的恐惧与郁闷:
“我滴妈呀!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们这两个犟种!一个比一个脾气爆,一个比一个能惹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差点把我小命都吓没了!都有点毛病吧!”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只想赶紧回到同心堂那个相对安全的小天地里。
而此刻,望春楼的雅间内。
慕驭风捂着脖颈上的伤口,缓缓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一角,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街上那个垂头丧气、边走边小声嘟囔的纤细身影。
看着甄懿那副全然不同于大家闺秀的、接地气的吐槽模样,慕驭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父皇安插在他身边、用来制衡慕驭辰的一枚棋子,一个温顺可操控的傀儡。
可刚才,她在面对自己逼问时的硬气,在生死关头冲出来阻拦慕驭辰的勇气,以及此刻流露出来的、与这封建礼教格格不入的鲜活与真实……
都让他感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甄懿,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个世界,似乎也并没有现在的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慕驭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这场棋局,因为这个变数,变得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