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江陵的第三天,遇到了第一波“拦截”。
不是敌人,是百姓。
当时船队正沿着长江缓缓而下,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田里的庄稼刚刚返青,稀稀疏疏的,看得出今年收成不会好。
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喊道:“主公,前方岸边聚集了很多人!”
陆远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
岸边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少说有几百个。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最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举着一面破旧的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仁义之师”。
“靠岸。”陆远放下望远镜。
船队缓缓靠岸,陆远带着岳峰和几个亲兵走下船。
老者看到陆远,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沙哑:“敢问……哪位是陆将军?”
陆远上前一步:“我就是。”
老者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身后几百人也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
“陆将军,小老儿是前面李家村的里正。村里遭了流寇,粮食被抢光了,房子被烧了,年轻后生被抓走了……小老儿听说将军在江陵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就想……就想求将军救救我们……”
老者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陆远蹲下身,扶住老者:“老人家,起来说话。你们村还有多少人?”
“原本三百多口,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多口了……死的死,逃的逃……”
陆远沉默片刻,转身对岳峰道:“从船上搬一百石粮食下来,分给他们。”
岳峰犹豫了一下:“主公,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
“搬。”陆远语气不容置疑。
岳峰不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粮食从船上搬下来,一袋袋堆在岸边。百姓们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都直了,但没有人敢动。
老者颤声问:“将军,这……这真的是给我们的?”
“是给你们的。”陆远道,“每家每户都有,按人头分。另外,我留几个兵帮你们维持秩序,防止有人哄抢。”
老者又要跪下,陆远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如此。回去告诉乡亲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流寇已经被打跑了,短时间不会再来。如果再有什么困难,去江陵找周将军,他会帮忙。”
老者泣不成声:“将军大恩大德,李家村世世代代不忘……”
陆远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船。
船队继续前行。
岳峰站在陆远身后,低声道:“主公,我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多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给?”
陆远看着两岸的田野,淡淡道:“岳峰,你说,那些百姓为什么会跪在岸边等我们?”
岳峰想了想:“因为他们听说我们在江陵做过好事,觉得我们是好人。”
“对。他们听说我们是‘仁义之师’,所以来求我们。”陆远转头看向岳峰,“如果我们不给,他们就会说:‘什么仁义之师,都是骗人的。’我们在江陵用粮食换来的名声,就毁了。”
岳峰沉默了。
“名声这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毁掉很容易。”陆远道,“一百石粮食,对我们来说,少吃几顿就省出来了。但对那些百姓来说,是命。”
岳峰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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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船队每经过一个村镇,岸边就有人跪着等。有的举着旗子,有的捧着鸡蛋、干粮,有的甚至把家里仅有的几只鸡抓来,非要送给“陆将军”。
陆远一律婉拒,但粮食还是给了一些——不多,每家每户分几升,够吃几顿稀粥。不是他小气,而是船上的粮食确实不多了,还要留给江陵的驻军。
但光是这几升粮食,已经让百姓感激涕零。
“陆将军是活菩萨啊!”
“龙渊军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老天爷开眼了,终于来了个好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长江两岸传开。
从江陵到长江口,上千里的水路上,所有人都知道:有一支叫“龙渊军”的队伍,打跑了流寇,救了江陵,还沿路给百姓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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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船队停在一个叫“乌林”的小镇补充淡水。
陆远刚走下船,就看到码头上站着十几个人,衣着各异,有读书人打扮的,有工匠模样的,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退伍老兵。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陆远,拱手道:“请问,可是靖海侯陆将军当面?”
陆远还礼:“正是。足下是?”
“在下姓郑,名文,字子章,原在州学教书。因战乱流落至此,听闻将军仁义,特来投奔。”
陆远打量了他一眼。此人谈吐文雅,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郑先生有何特长?”
郑文微微一笑:“在下不才,略通经史,粗知兵法。曾在州学教授《孙子》《吴子》十余年。”
陆远眼睛一亮。这是个懂军事理论的文人,正是龙渊需要的人才。
“郑先生愿意去龙渊?”
“愿意。”郑文道,“在下在乌林住了三个月,亲眼所见,官军鱼肉百姓,流寇烧杀抢掠,没有一方把百姓当人看。唯独将军在江陵的所作所为,让在下看到了希望。”
陆远点头:“好。郑先生跟我走,到了龙渊,必有重用。”
郑文身后的人也纷纷上前自荐。
一个黑脸汉子抱拳道:“将军,小人姓韩,名铁柱,是个铁匠。听说将军的军工坊招人,小人想来试试。”
一个瘸腿的老兵道:“将军,小人以前是边军的,腿伤了打不了仗,但会训练新兵。将军要不嫌弃,小人愿意效劳。”
一个年轻书生道:“将军,学生姓李,名文远,会算账、会写字,想在将军麾下谋个差事。”
陆远一一接纳,让亲兵登记姓名、特长,安排上船。
短短半天时间,又有三十多人投奔。
岳峰看着这些人,感慨道:“主公,这一路下来,收了快一百人了。”
“一百人,不多。”陆远道,“龙渊要发展,需要更多的人才。这些人是种子,以后会带来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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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船队抵达长江口。
从这里开始,就要进入海路了。
船队在入海口停泊,做最后的补给。陆远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江水和碧蓝的海水交汇,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解了江陵之围,打出了龙渊军的威名,赢得了百姓的人心,还带回来近百名人才。
更重要的是,龙渊在大陆有了第一个立足点。
“主公。”徐元直走过来,“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趟值不值。”
“值。”徐元直笑道,“太值了。江陵之战,打出了龙渊的威风;一路放粮,赢得了百姓的人心;带回去的人才,是龙渊未来发展的基石。这一趟,一举三得。”
陆远点头,又问:“朝廷那边呢?”
“朝廷那边,暂时不会有动作。”徐元直道,“二皇子虽然忌惮我们,但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戎狄,顾不上南方。我们只要不公然造反,朝廷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好。”陆远深吸一口气,“走吧,回家。”
船队驶入大海,扬帆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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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船队抵达龙渊基地。
码头上,沈清漪带着人等候多时。
看到陆远走下船,她迎上来,轻声道:“远哥,辛苦了。”
“不辛苦。”陆远握住她的手,“家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沈清漪道,“红薯和玉米都丰收了,粮仓堆得满满的。军工坊那边,林婉儿又改进了一批迅雷铳,射程更远了。水师又添了五艘新船。”
陆远大悦:“好!太好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郑文、韩铁柱等人:“各位,这就是龙渊。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只要肯努力,肯干活,龙渊不会亏待任何人。”
郑文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宽阔的码头,整齐的营房,高耸的棱堡,繁忙的工坊,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农田……这哪里是一个海外小岛,分明是一座繁荣的城市。
“将军,龙渊……有多少人?”郑文问。
“五万多。”陆远道,“还在不断增加。”
“五万多……”郑文喃喃道,“将军用几年时间,建起了这样一座基地?”
“三年多。”
郑文深深一揖:“将军真乃当世奇才。”
陆远笑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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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龙渊基地,议事厅。
陆远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这一趟江陵之行,收获很大。”陆远总结道,“但我们不能骄傲,更不能松懈。接下来的三个月,有几件大事要办。”
他看向岳峰:“第一,整军。陆军扩编到一万,水师扩编到三十艘主力战船。骑兵要开始筹建,先从马匹入手,能买多少买多少。”
“是!”
“第二,军工。”陆远看向林婉儿,“火药产量要提高,迅雷铳要改进,火炮仿制要加快。需要什么人、什么材料,尽管提。”
林婉儿点头:“明白。”
“第三,内政。”陆远看向沈清漪和苏轻眉,“龙渊的人口已经突破五万,管理和后勤的压力越来越大。要尽快完善各级机构,选拔人才,提高效率。”
沈清漪道:“已经在做了。上官婉清的宣教处培养了一批识字的人,可以充实到各个岗位。”
“好。”陆远点头,“第四,情报。”他看向静姝,“江陵之战后,盯着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朝廷、诸侯、甚至戎狄,都可能在打我们的主意。情报网要加快铺开,尤其是朝廷和南方几大势力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掌握。”
静姝道:“已经在做了。目前我们在朝廷、刘辟疆、张大年那边都安插了人手,但还不够深,需要时间。”
“不急,慢慢来。”陆远道,“但要有进度。”
“是。”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
陆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龙渊基地的灯火通明,码头上还有工人在卸货,军营里传来操练的口号声,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
这座他一手建立的基地,正在蓬勃发展。
但陆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陵之战,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远哥。”沈清漪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喝碗汤吧,暖暖身子。”
陆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鱼汤,鲜得掉眉毛。
“清漪,你说,我们能走到哪一步?”他突然问。
沈清漪想了想,轻声道:“远哥想走到哪一步,就能走到哪一步。”
陆远笑了:“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是对我们自己有信心。”沈清漪认真地看着他,“你、我、岳峰、元直、婉儿、静姝……我们这些人在一起,没有做不成的事。”
陆远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我们在一起,没有做不成的事。”
窗外,海风习习,星光灿烂。
龙渊基地的灯火,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像一座灯塔,照亮了东海,也照亮了陆远前行的路。
从富商到豪强,从豪强到诸侯。
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