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的伤是在上次海盗进攻时留下的。一支流箭擦过她的左臂,伤口不深,却因为连日操劳迟迟未愈。岳峰让她休息,她不听。孙维让她休息,她也不听。直到伤口化脓发烧,被翠儿告了状,陆远亲自下令,她才老老实实在医疗帐篷里躺了三天。
三天后,烧退了,伤口也结了痂。她拆了绷带,活动了一下左臂,还有些疼,但已经能动了。她没等陆远批准,就钻进了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药房”——说是药房,其实就是在医疗帐篷角落里用布帘围起来的一块地方,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还有她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台显微镜和几本从苏州带来的古籍。
翠儿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她在翻书,急了:“林姐姐,少爷说了,让你再歇两天——”
“歇够了。”林婉儿头都没抬,“再歇下去,那些伤员就要断药了。”
翠儿把粥放在桌上,嘟着嘴,想说又不敢说。
林婉儿翻的是那本《肘后备急方》,葛洪写的,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些字已经模糊了。她已经翻了无数遍,上面用炭笔做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金疮药的方子,古籍上记载了几十个,她试过大部分,效果都一般。止血勉强行,消炎远远不够。伤员伤口化脓的事,时有发生。
“要是能看见那些‘细菌’就好了……”她自言自语。
显微镜就摆在桌子的另一边。陆远从现代带来的那台铜制显微镜,她用了快一年了,已经非常熟练。她曾无数次把脓液、污水、草药汁液放在镜头下观察,看见那些蠕动的小东西,知道了伤口化脓的罪魁祸首。可知道了归知道了,怎么杀死它们,才是真正的难题。
她试过很多办法——用高度酒冲洗伤口,用艾草熏,用烧红的铁烙(太疼,被陆远叫停了),用各种草药煮水清洗。有些有效,有些没用,有些时灵时不灵。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可靠的、能批量制作的药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远掀开布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不是给她的,是给隔壁帐篷一个重伤员的。
“婉儿,听说你又开始干活了?”
林婉儿有些心虚,低下头:“少爷,我没事了。真的。”
陆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
“在琢磨什么?”
林婉儿把那本《肘后备急方》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给他看:“少爷,您看这个方子——刘寄奴、铁苋菜、地榆、白及、五倍子。古籍上说,研末外敷,止血生肌,效如神。我试过,止血还行,但消炎不够。”
陆远看了看那个方子,又看了看她。
“你想怎么改?”
林婉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她这几个月做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涂涂改改,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什么药材,什么配比,用在什么类型的伤口上,效果如何,有什么副作用。
“我试了加黄芩,消炎好了些,但止血差了。试了加大黄,消炎更好,但太刺激,伤口反而愈合慢了。试了加三七,止血好了,但三七太贵,不够用。”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列着几种药材的不同配比。
“少爷,我想到了一个方子——以刘寄奴、地榆、白及为主,止血;加黄芩、黄连,消炎;再加冰片,止痛。比例我试了几次,效果比单纯用古籍方子好了不少。但——”
“但什么?”
“但黄芩和黄连的消炎效果,还是不够理想。我观察过,那些细菌对这两种药的反应不太一样。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继续繁殖,伤口还是会化脓。”
陆远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板西药——阿莫西林,上次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批。
“婉儿,这个药,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婉儿接过来,看了看药板上的字——她不认识英文,但她认识那个药片的形状和颜色。陆远以前给过她,用在最危重的伤员身上,效果奇好。
“知道。是那个……抗生素。”
“对。阿莫西林。它能杀死很多种细菌。”陆远看着她,“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个药的成分,跟你的中药方子结合起来?”
林婉儿愣住了。
“结合?怎么结合?”
“我不知道。但你有显微镜,有古籍,有脑子。”陆远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办法。想出来了,咱们就能批量生产一种比现在所有金疮药都好的新药。”
他转身走了。林婉儿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板阿莫西林,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三天,林婉儿几乎没有离开过药房。她把阿莫西林的药片碾成粉末,用不同比例掺进中药粉里,然后取伤员换下来的脓液,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组、两组、三组……每组做三次实验,记录细菌的死亡情况。
翠儿给她送饭,她忘了吃。赵虎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被她轰走了。陆远来过一次,站在布帘外面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满意的配比——中药粉占九成,阿莫西林粉末占一成。混合均匀,用细筛筛过,装进小瓷瓶里,密封保存。
她在显微镜下看着滴了药液的脓液样本。那些蠕动的小东西,在接触到药液的瞬间,有的停止了运动,有的慢慢溶解,有的爆裂开来。几分钟后,视野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细菌。
林婉儿盯着镜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跑出药房,跑到榕树下。陆远正和徐元直在商量事情,看见她满脸泪痕,吓了一跳。
“婉儿,怎么了?”
林婉儿把那个小瓷瓶举到他面前,手在发抖。
“少爷,成了。”
陆远接过来,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草药味,夹杂着一点点西药特有的苦味。
“效果怎么样?”
“我在显微镜下看了,那些细菌全死了。一个不剩。”
陆远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那满脸的泪痕,忽然笑了。
“婉儿,你立了大功。”
林婉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站在那里哭。
第二天,陆远在榕树下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议事。岳峰、杨静姝、徐元直、孙维、铁牛都在。
“婉儿改良了金疮药配方,效果比以前的好了很多。”陆远把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从今天起,批量生产。装备护卫队,也分一批给土人部落。”
铁牛问:“少爷,要用多少瓶子?”
陆远看向苏轻眉——苏轻眉不在,但她的位置上有本子,本子上记着库存数字。
徐元直翻了翻本子:“小瓷瓶还有两百多个。够用一阵子。不够了,让铁牛烧。”
铁牛点头。
岳峰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主公,这药,比以前的强多少?”
陆远看向林婉儿。林婉儿说:“以前的药,伤口化脓的概率在三成左右。用了新药,我估计能降到一成以下。”
岳峰的手顿了一下。一成以下。这意味着,十个伤员,最多只有一个会化脓。化脓的少了,死的人就少了。
“主公,这药,什么时候能装备?”
“现在就开始。”陆远说,“婉儿负责配制,铁牛负责做瓶子,苏轻眉负责登记发放。第一批,先给护卫队。第二批,给土人部落。第三批,储备。”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林婉儿回到药房,开始配制第一批新药。她称量药材,研磨过筛,按比例混合。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很多,但更稳了。每一瓶都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配比。
翠儿蹲在旁边帮忙,把配好的药粉装进小瓷瓶里,用小木塞塞紧。
“林姐姐,这个药,能救很多人吗?”
林婉儿的手停了一下。
“能。”
“那你能不能再多做点?”
林婉儿看着她,笑了。
“能。”
傍晚的时候,第一批新药送到了岳峰手上。五十个小瓷瓶,装在一个木箱里,每瓶上都贴着标签。岳峰打开一瓶,倒了一点在掌心,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苦的。”他说。
赵虎在旁边咧嘴笑了:“岳将军,药哪有不苦的?”
岳峰没有笑。他把药瓶塞好,放回箱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护卫队。
“从今天起,每人配发一瓶。打仗的时候带在身上,受伤了立刻用。用完了报上来,补充。”
赵虎应了一声,扛着箱子去发放了。
夜深了,林婉儿还在药房里忙。她已经配制了八十多瓶,手酸得抬不起来,但不想停。
陆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婉儿,吃饭。”
林婉儿摇摇头:“少爷,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陆远把粥碗推到她面前,“你不吃,翠儿也不吃。她饿着肚子陪着你呢。”
林婉儿抬起头,看见翠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粥,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笑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是暖的。
“少爷,这个药,您打算取个什么名字?”
陆远想了想,说:“你配的,你取。”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了想,说:“叫‘愈创散’吧。愈合创伤,散是药散。”
“好。就叫愈创散。”
陆远站起身,走到布帘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婉儿,早点睡。明天还要配药。”
林婉儿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坐在药房里,手里攥着一瓶新配好的愈创散,看了很久。月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个小瓷瓶上,落在瓶盖上贴着的标签上。标签上写着四个字——“愈创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林婉儿制。”
她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甜甜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过“制”这个字。
这是第一次。
她把那瓶药小心地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吹灭了灯。
明天,还要配更多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