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宜开市。
“两界汇通”钱庄门口，鞭炮炸得震天响。
陆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点发虚——他是真没想到，一个钱庄开业，能来这么多人。
“让一让，让一让！”赵虎带着十几个护卫拼命维持秩序，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别挤！都别挤！”
但人群根本不听，还在往前涌。
“陆掌柜，你们那个活期存款，真能随时取？”
“定期一年利息多少？”
“贷款要什么抵押？我这有房契！”
陆远被问得脑仁疼，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诸位别急，一个一个来。”
苏轻眉从钱庄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袄裙，头发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看着比往日稳重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精明劲儿一点没少。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往旁边墙上一贴，转身对人群说：“章程都贴在这儿了，各位可以慢慢看。有不懂的，进来问，我们有人专门解答。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清亮：“谁要是挤坏了我们钱庄的门，赔钱的时候可没优惠。”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陆远看着苏轻眉三言两语就稳住场面，心里暗暗佩服——这丫头，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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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里，沈清漪已经带着几个账房先生严阵以待。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作为陆府的主母，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后院，但陆远说“钱庄是咱们家的大买卖，你来看看也好”，她便来了。
穿着打扮也简单，素净的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点翠凤钗，看着不张扬，但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派。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攥着一张房契，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我……我想存钱。”他嗫嚅着说。
苏轻眉亲自接待，接过他的房契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老丈贵姓？”
“免贵姓周。”
“周老丈，您这宅子在城南，三进带一个小院，地段不错，按市价估值，大约在八百两上下。您想存多少？”
老头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存五百两。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放在家里总怕丢，听说你们钱庄能存，就……就来了。”
苏轻眉点点头，从旁边取出一个本子，翻开：“周老丈，我们钱庄有两种存法。一种是活期，随时可取，但利息低，一年下来一百两只给一两。一种是定期，一年期，不到期不能取，但利息高，一百两给五两。您看您选哪种？”
老头愣了愣：“一年给五两？一百两？”
“对。”
“那……那五百两，一年就是二十五两？”
“没错。”
老头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犹豫起来：“可要是……要是万一我急着用钱呢？”
苏轻眉笑了：“这个您放心，定期也不是完全不能取。如果实在急用，可以提前支取，但利息就只能按活期算了。或者，您可以把钱分成两份，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存活期，这样既有利息，又能应急。”
老头想了想，一拍大腿：“成！我存四百两定期，一百两活期！”
苏轻眉麻利地填好单据，盖上官府备案的印章，然后把一张盖着红印的纸递给老头：“这是存单，您收好。往后取钱，凭这个就行。”
老头接过存单，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走出钱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二十五两……够我老头子吃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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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上午的时间，钱庄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存钱的，有贷款的，有来打听汇兑业务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苏轻眉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始终带着笑。她喜欢这种感觉——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大，看着钱庄的生意一点点红火，比什么都高兴。
午时，人流稍歇。
苏轻眉正想喝口水，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看着气势不凡。
“哪位是掌柜的？”他问。
苏轻眉放下茶杯，站起身：“我是。客官有什么吩咐？”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女的？”
苏轻眉微微一笑：“女的就不能开钱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意思。我姓钱，在城东开了几家铺子，听说你们这钱庄利息高，来看看。”
苏轻眉请他坐下，亲自倒了茶，然后问：“钱掌柜想存钱？”
“存。”钱掌柜点点头，“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们这钱庄，能开多久？”钱掌柜盯着她，“不是我多心，实在是这些年，京城里开了关、关了开的钱庄太多了。我怕我这钱存进去，过几个月你们没了，我找谁要去？”
苏轻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钱掌柜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官府的批文，盖着京兆尹的大印，还有户部的备案章。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两界汇通钱庄，资本金十万两，店铺三间，担保人端王府、林尚书府、苏家绸缎庄……准予开业。”
“十万两资本金？”钱掌柜抬起头，满脸震惊。
苏轻眉点点头：“我们钱庄的东家，是琉璃公子陆远陆大爷。资本金十万两，存在官府指定的银库里，一文不少。往后若是钱庄经营不善，这十万两就是用来赔付存户的。所以钱掌柜放心，您的钱存进来，跑不了。”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好，好。你们有这个底气，我就放心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往桌上一放：“这是五千两，存定期一年。”
苏轻眉接过银票，数了数，开好存单，双手递过去。
钱掌柜接过存单，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对了，你们那个活期存款，随时能取，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要是别人拿着我的存单来取呢？”
苏轻眉笑了：“这个我们也想到了。存单上不仅有金额、日期、印章，还有我们专门设计的暗记。您存钱的时候，可以在我们这儿留一个暗号，比如一个字、一个图案，往后取钱，必须暗号对上才行。这样就算存单丢了，别人也取不走。”
钱掌柜眼睛一亮，又坐了回来：“这个有意思，仔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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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钱庄打烊。
苏轻眉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沈清漪给她端了杯茶，笑着打趣：“怎么样？当家做主的感觉如何？”
苏轻眉接过茶，咕咚咕咚灌下去，长出一口气：“累死了。”
“累还笑？”
苏轻眉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她想了想，说：“姐姐，我今天特别高兴。”
“哦？”
“不是因为钱庄生意好。”苏轻眉认真地说，“是因为……我终于能做点事了。以前在家里，爹不让我出门，说女子抛头露面丢人。后来跟了夫君，虽然也管账，但总觉得是帮别人管。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真真正正做了一回主。”
她看着沈清漪，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谢谢你。”
沈清漪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傻丫头，谢什么？你有这个本事，就该施展出来。往后咱们府里的产业越来越多，有你忙的。”
苏轻眉用力点点头。
这时，陆远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嚷嚷：“累死我了！外头的人怎么这么多？问东问西的，我嘴都说干了。”
苏轻眉和沈清漪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远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你。”沈清漪说，“当家的，外头热闹成这样，你倒躲清闲去了？”
陆远一屁股坐下，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是给你们腾地方吗？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干，我在那儿杵着，碍手碍脚的。”
苏轻眉笑出了声。
沈清漪也笑了，给他倒了杯茶：“行了，知道你疼我们。来，喝口茶，歇歇。”
陆远接过茶，喝了一口，突然问：“对了，今天收了多少存款？”
苏轻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陆远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圆了。
五万三千两。
“这……这是今天的？”
苏轻眉点点头：“光那个钱掌柜就存了五千。还有好几个大商户，都是一两千的存。小户更多，三五十两的，一百两百的，加起来也不少。”
陆远咽了口唾沫。
五万三千两，按大梁的物价，够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了。
这才第一天。
“我的老天爷。”他喃喃道，“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的钱庄都得疯了。”
苏轻眉和沈清漪对视一眼，都笑了。
疯就疯吧。
反正，她们有陆远这个后盾，有十万两资本金撑腰，有端王府和林尚书府的担保。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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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远躺在沈清漪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清漪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陆远说：“我在想钱庄的事。”
沈清漪揉揉眼睛，坐起来：“想什么？”
陆远说：“今天收了五万多两存款，咱们得给利息。一年定期五两的利息，一年下来就是两千多两。这还不算活期的。可咱们把钱贷出去，利息更高，一来一回，赚的是差价。这个模式，我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叫……”
他顿了顿，想了想：“叫金融。”
沈清漪听不懂，但认真听着。
陆远继续说：“但这里头有个风险。万一哪天存户都来取钱，咱们手里的现银不够，就得挤兑。挤兑一发生，钱庄就完了。所以得留够备付金，不能把所有的钱都贷出去。”
沈清漪点点头：“这个我懂。小时候听我爹说过，他们当官的发俸禄，户部也得留备用银子，不能都花光。”
陆远笑了：“对，就是这个理。”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咱们可以发银票。”
“银票？”
“就是纸做的钱。”陆远说，“比如有人存了一百两，咱们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凭票即付一百两’。他拿着这张纸，可以当银子用，买东西、付账都行。别人拿到这张纸，也可以来咱们钱庄兑银子。这样就不用扛着沉甸甸的银子到处跑了。”
沈清漪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听人说，江南那边有的大钱庄就在发银票，方便得很。”
陆远点点头：“但银票也有风险。一是怕造假，二是怕滥发。咱们得想好防伪的法子，还得控制发行量，不能想发多少发多少。”
沈清漪想了想：“防伪好办，咱们有玻璃，可以做特殊的印章，别人仿不了。发行量也好办，咱们规定，发出去的银票，必须有一两银子在库里存着，不能空发。”
陆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陆远说，“我怎么娶了个这么聪明的媳妇？”
沈清漪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陆远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月亮又圆了几分。
照着这对恩爱夫妻，照着这个越来越红火的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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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钱庄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昨天存了钱的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今天来的人更多了。
苏轻眉依旧精神抖擞地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地办着业务。
陆远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还是个穷社畜，被人骂“穷鬼”，被女朋友甩。
一年后，他有了娇妻美妾，有了万贯家财，还有了一个日进斗金的钱庄。
这一切，都因为那枚戒指。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枚古朴的戒指，轻轻摩挲着。
“兄弟。”他轻声说，“谢了。”
戒指似乎微微热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陆远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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