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大病一场后,性子愈发沉静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魂魄早已飘到了遥远的过去。宋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明白,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而父亲心里的那道伤,早已深入骨髓。
夏丌风依旧按时来复诊,他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做检查、叮嘱注意事项,偶尔会和宋迟聊几句天气或是药材,却从不主动提及过去的事。宋亚轩对他,也渐渐少了最初的激动和抗拒,有时会在他检查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放空。
这日,夏丌风刚给宋亚轩把完脉,宋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爸,夏医生,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
宋亚轩和夏丌风同时看向他。宋迟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偶。
“这是我在阁楼的旧箱子里找到的,”宋迟拿起那些信笺,“上面写着‘亚轩亲启’,应该是马先生写给您的吧?”
宋亚轩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笺上,瞳孔骤然收缩。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熟悉的笔锋,正是马嘉祺的字。他的手抖了起来,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宋迟手里接过信笺,指尖抚过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信……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能是当年战乱,寄信的时候出了岔子,没能及时送到您手上吧。”宋迟猜测道,“我也是翻了好久才找到的。”
宋亚轩迫不及待地拆开其中一封信,信纸已经薄得快要透明,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亚轩吾爱:
展信安。
已到西南,此地多雨,时常泥泞不堪,与金陵的繁华截然不同。军中生活虽苦,却也充实。每日训练、操练,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个个摩拳擦掌,只盼着早日打跑侵略者,回家与亲人团聚,我便觉得浑身是劲。
那日与你分别,未能好好道别,心中一直不安。你性子柔,却也执拗,切记不可任性,照顾好自己。待我归时,定带你去江南,看你心心念念的栀子花。
勿念。
嘉祺 民国二十七年秋”
宋亚轩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仿佛能看到马嘉祺在油灯下写信的样子,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对他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又拆开另一封,这封信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亚轩:
刚打完一场硬仗,我们赢了!只是……身边的弟兄少了许多。战场远比想象中残酷,炮火连天,尸横遍野,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可我不能怕,也不能退。我身后,是家国,是你。一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就觉得无论多苦多累,都能撑下去。
严浩翔那小子,昨天还跟我念叨,说等胜利了,要给你拉一首他新写的曲子,他说那曲子里有你的名字。丁程鑫又混进敌人阵地摸了回情报,差点被发现,这小子,还是那么胆大。
你看,我们都好好的,勿念。
等我。
嘉祺 民国二十八年冬”
看到这里,宋亚轩早已泣不成声。他想起严浩翔的小提琴,想起丁程鑫的机灵,想起他们一起打闹的日子,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却都已是阴阳两隔。
他一封封地看下去,那些信,有的写于战火纷飞的间隙,有的写于短暂的休整期,字里行间,都是马嘉祺对他的思念,对胜利的渴望,还有对兄弟们的牵挂。直到最后一封信,字迹已经有些歪斜,甚至带着几处墨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
“亚轩:
敌人攻势猛烈,我们被围困了。弹药不多了,粮食也快耗尽了。
弟兄们都在,程鑫、浩翔、贺儿、耀文、真源,我们都在一起。大家说,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不能给中国人丢脸。
我可能……回不去了。
对不起,亚轩,没能遵守承诺。
勿等。
若有来生……
嘉祺 民国二十九年春”
最后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信纸。
“嘉祺……”宋亚轩捧着那封信,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倒回靠枕上。他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爸!”宋迟连忙上前,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夏丌风站在一旁,看着宋亚轩痛苦的模样,眼神复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又落在宋亚轩胸口露出的那半块玉佩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药箱,对宋迟道:“让宋老爷好好歇歇吧,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宋迟点了点头,夏丌风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质吊坠,放在手心,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那吊坠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与宋亚轩那块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他祖父留给他的,祖父临终前说,这吊坠是一位故人所赠,若有朝一日能遇到一位胸口戴着刻有“安”字玉佩的先生,一定要把一些东西交给他。祖父还说,那位故人,名叫马嘉祺。
他这次来宋家做家庭医生,并非偶然。
夏丌风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小小的公寓,布置简单,墙上却挂着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正是宋亚轩木盒里那张七人合影的复制品。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本,里面的字迹,与马嘉祺信上的字迹,有着七八分相似。
“民国二十九年春,被困山中。嘉祺哥让我带着这封信和吊坠突围,说若我能活下去,一定要找到亚轩先生,告诉他,他不必等了。可我知道,嘉祺哥心里,比谁都希望他等。
弟兄们都死了,嘉祺哥为了掩护我,也……
我对不起他,没能把信送到。
民国三十年,辗转回到家乡,改名换姓,不敢忘。
民国三十八年,娶妻生子,告诉儿子,有一个叫马嘉祺的英雄,还有他的兄弟们,都值得被记住。
……
1970年,孙儿出生,取名丌风。告诉他,若有机会,替爷爷完成未竟之事。”
夏丌风合上日记本,指尖划过封面,上面写着三个字:夏忆安。那是他祖父的名字,一个在战火中侥幸存活,却背负了一生愧疚的士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支钢笔,与宋亚轩那支刻着“马”字的钢笔,是一对,只是这支上面,刻着一个“宋”字。还有一张照片,是马嘉祺和一个年轻士兵的合影,那士兵眉眼青涩,正是年轻时的夏忆安。
“爷爷,”夏丌风轻声说,“我找到他了。他等了他二十多年,一直都在等。”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旧物上,仿佛带着穿越时空的温度。
几日后,夏丌风再次来到宋家,手里多了一个木盒。
宋亚轩的精神好了些,只是依旧沉默。看到夏丌风进来,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宋老爷,”夏丌风走到他面前,将木盒放在桌上,“我有些东西,或许您该看看。”
宋亚轩没有回头,宋迟好奇地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钢笔和照片,愣了一下:“这是……”
夏丌风的目光落在宋亚轩身上,缓缓开口:“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我祖父叫夏忆安,曾是马嘉祺先生麾下的士兵。”
宋亚轩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说什么?”
“我祖父说,民国二十九年春,马嘉祺先生让他带着一封信突围,可惜他没能送到您手上。”夏丌风拿出那个银质吊坠,放在桌上,“这个吊坠,是马嘉祺先生送给他的,说与您的玉佩是一对。”
宋亚轩看着那个吊坠,又看着那支刻着“宋”字的钢笔,还有照片上那个站在马嘉祺身边的年轻士兵,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祖父临终前说,马嘉祺先生最后一刻,手里还攥着一块玉佩,嘴里念着您的名字。”夏丌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马先生从未忘记过您,从未。”
宋亚轩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全然的痛苦,还有一丝释然。
原来,他没有被忘记。
原来,那些思念,是相互的。
原来,他等的人,心里一直有他。
他拿起那支刻着“宋”字的钢笔,与自己那支放在一起,两支钢笔并排躺着,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谢谢你……”宋亚轩看着夏丌风,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夏丌风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宋亚轩的脸上,给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虽然依旧光秃秃的,却仿佛能看到来年春天,新叶萌发的样子。
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恋,那些跨越生死的思念,那些乱世里的遗憾,终究还是有了回声。
或许,有些人,有些事,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只是化作了风,化作了光,化作了岁月里的点点滴滴,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
宋亚轩轻轻抚摸着胸口的玉佩,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释然的微笑。
等不到来生了。
但这一世,能知道你从未忘记,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