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夏逾醒来时头昏脑涨。她几乎一夜没睡,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潦草的字迹在黑暗中浮现。六点的闹钟响起时,她挣扎着坐起身,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小逾,你昨晚没睡好吗?”温眠一边梳头一边问,“黑眼圈好重。”
“做了个噩梦。”夏逾含糊地回答,下床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稍稍驱散了睡意。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遮瑕膏仔细遮盖,这是妈妈在她升入高三时塞进她行李箱的,说“女孩子要注意形象”,虽然夏逾觉得高三学生不需要什么形象。
上午的课她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历史老师在讲鸦片战争,声音抑扬顿挫,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夏逾盯着课本,字迹却模糊成一片。她想起余芥舟笔记本里那些话,那些平静文字下汹涌的情绪。
“父亲送了块表。很贵。我说谢谢。他好像松了口气。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种昂贵的礼貌了。”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滑动,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写下了“昂贵的礼貌”五个字。她迅速涂掉,修正液的白块覆盖了那些字,但痕迹依然在。
课间休息时,莫怀安走过来:“夏逾,刘老师让你中午去一趟办公室。”
“什么事?”夏逾的心提了起来。
“不知道,但她说关于帮扶的事。”
夏逾点点头,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是因为昨天的事吗?余芥舟告诉老师了?还是...
整个上午剩下的时间,她都在焦虑中度过。数学小测验时,她甚至漏掉了一道简单的大题,交卷时才惊觉,但已经来不及补上了。
中午,夏逾来到教师办公室。刘老师正在批改作业,见她进来,摘下眼镜:“夏逾,坐。”
“老师,您找我?”
“关于余芥舟的事。”刘老师开门见山,“这两天怎么样?他有按时去图书馆吗?”
夏逾迟疑了一下:“去了两天。”
“效果呢?”
“他...很聪明,有些题一点就通。但不太配合,经常走神。”
刘老师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我知道这个任务不容易。但夏逾,老师想告诉你,昨天余芥舟的父亲来学校了。”
夏逾的心猛地一跳。
“他父亲很关心儿子的学习,希望能顺利毕业。但余芥舟和他父亲...关系不太融洽。”刘老师斟酌着用词,“所以学校希望通过同学之间的帮助,能让余芥舟有所改变。你是年级第一,是榜样,老师相信你能做到。”
“可是老师,”夏逾忍不住问,“为什么选我?”
刘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你不会用有色眼镜看他。你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要么怕他,要么带着猎奇心理接近他。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
这话让夏逾心里一紧。如果刘老师知道她昨天做了什么,还会这么说吗?
“嗯,我会尽力的。”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好孩子。”留老师拍拍她的肩,“下午的补习继续。如果余芥舟有任何进步,及时告诉我。”
走出办公室,夏逾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操场上打球的学生们。他们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欢呼,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毫无负担的青春。
而她,夏逾,年级第一的好学生,现在却背负着一个校霸的未来,还窥探了他最深的秘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眠:“小逾!大新闻!余芥舟今天早上在画室跟美术老师吵起来了!”
夏逾的心一沉,快速回复:“怎么回事?”
“不知道细节,但吵得很凶!据说余芥舟把画架都掀了!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
夏逾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她想起余芥舟昨天离开时的眼神,那种受伤的愤怒。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其他事?
“画室锁了。说是消防检查。真巧。”
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突然浮现。画室...美术老师...难道...
下午的课夏逾完全没听进去。她不断刷新班级群,想看到更多消息,但除了温眠那条,再没有其他可靠的信息。同学们都在议论,但版本各异:有人说余芥舟想用画室,老师不让;有人说余芥舟的画被老师批评了;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余芥舟对老师动手了。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夏逾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着远处的篮球场。男生们正在打比赛,陈宇也在其中,他投了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一阵欢呼。
“夏逾!”
温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打听到了!更多细节!”
“快说。”
“美术老师姓李,是个老教师,很严格。今天早上余芥舟去画室,想用里面的一个什么...画架?还是画板?反正李老师不让,说画室器材不能随便借给学生。余芥舟就跟他吵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李老师说了一句什么...”温眠努力回忆,“好像是‘就你这样的学生,也配用这么好的画具’?还是类似的话。余芥舟当场就炸了,直接把旁边的画架推倒了。”
夏逾的心沉到谷底。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余芥舟站在画室里,面对老师的质疑和贬低,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
“后来呢?”
“后来教务处的人来了,把余芥舟带走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夏逾看向远处的教学楼,三楼东侧是教务处。余芥舟现在在那里吗?在接受训话?还是已经被停课了?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学生们陆续回教室。夏逾收拾东西时,看见莫怀安走过来,额头上还有汗珠。
“夏逾,”他叫住她,“听说余芥舟的事了?”
“嗯。”
“刘老师可能要找你谈话。”莫怀安压低声音,“如果问起来,你就说不清楚,别掺和进去。”
“为什么?”
“这种事很麻烦。”莫怀安的表情严肃,“余芥舟是敏感人物,学校处理他会很小心。你如果牵扯进去,对你没好处。”
夏逾没说话。她知道莫怀安是好意,但她无法做到置身事外。那个笔记本里的字句,那些孤独的记录,让她无法把余芥舟简单地看作一个“麻烦”。
放学后,夏逾没有直接去图书馆。她在教学楼里徘徊,最终走到教务处门口。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谈话声。她站在走廊尽头,假装看墙上的公告栏,眼睛却不时瞥向那扇门。
十分钟后,门开了。
余芥舟走出来,后面跟着教务处主任和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和余芥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那应该是余芥舟的父亲。
“...以后注意点,别给学校添麻烦。”主任的语气很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余先生放心,我们会加强管理的。”主任对中年男人说。
余芥舟的父亲点点头,看了余芥舟一眼,眼神复杂:“走吧。”
一件事跟在他父亲身后,全程没有表情。经过夏逾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墙上的一个斑点。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夏逾看见他右手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下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他受伤了。
夏逾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追上去,想问怎么回事,但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她看着那对父子走向楼梯口,背影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夏逾才慢慢转身,走向图书馆。
今天她没有期待余芥舟会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情来补习?
但当她推开图书馆的门时,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坐在老位置。
余芥舟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他的右手放在桌上,缠着绷带的手指微微弯曲。
夏逾轻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图书馆的钟滴答走着。远处的书架间,有学生在低声讨论问题。
“你的手...”夏逾终于开口。
“没事。”余芥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今天的事...”
“跟你无关。”他打断她,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夏逾这才发现,他眼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跋涉了很远的路,却看不到尽头。
“我看了你的笔记本。”她突然说,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余芥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夏逾快速说,“但既然看了,我就想说...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余芥舟冷笑,“你理解什么,好学生?”
“我理解你为什么写那些东西。”余芥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理解为什么画室对你重要。我理解你父亲送你的那块表。”
余芥舟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她的每一层伪装,看看她是不是在说谎。
“同情?”他最终吐出这个词,带着嘲讽。
“不是同情。”夏逾摇头,“是...共鸣。”
这个词让余芥舟愣住了。
“我也有笔记本,”夏逾继续说,声音很轻,“不是日记,是计划本。上面写满了每天要完成的任务,要刷的题,要背的书。有时候写得太满,我会在空白处画一个小星星,代表那天有一件让我开心的小事。可能是食堂的菜很好吃,可能是解出了一道难题,也可能是...看到了一朵形状奇怪的云。”
她停顿了一下:“但有时候,连续很多天都没有星星。那些日子,我只是在完成任务,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余芥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你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夏逾说,“我的计划本里,写的是我应该做的事。我们不一样,但...在某些方面,我们都在用笔记录生活,对抗某些东西。”
图书馆陷入沉默。夕阳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有孩子终于开口。
“因为我不想你误会。”夏逾认真地说,“昨天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这是我的承诺。”
余芥舟看了她很久。久到夏逾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画室的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那个老师,是我母亲的旧识。”
夏逾屏住呼吸。
“我母亲以前是美术老师,在这里教过书。那间画室,她用过。里面的有些画具,是她的。”余芥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情绪,“李老师以前和她关系很好。但现在,他不想看到我,不想看到任何让我想起母亲的东西。”
“所以他...”
“所以他找各种理由不让我用画室。”余芥舟冷笑,“今天我说想用我母亲留下的那个画架,他说早就处理掉了。我说不可能,他就说了那些话。”
夏逾的心揪紧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余芥舟站在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试图抓住一点过去的影子,却被人粗暴地推开。
“你的手...”
“推画架时划伤的。”余芥舟活动了一下手指,“不严重。”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不再是尴尬的对峙,而是一种奇特的、共享秘密的安静。
“补习吗?”夏逾轻声问。
余芥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翻到某一页。
“这道,”他说,“不会。”
夏逾接过课本,看着那道题。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需要空间想象力和严密的逻辑推导。她拿出草稿纸,开始画图。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他们。
夏逾讲得很仔细,余芥舟听得很认真。偶尔他会提问,问题都很关键,直指解题的核心。夏逾发现,当他真正想学时,他的思维快得惊人。
一个小时后,题解完了。夏逾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谢谢。”余芥舟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真心实意的感谢。
“不客气。”夏逾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闭馆音乐响起时,两人一起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夜空已经繁星点点。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们的衣角。
在岔路口,余芥舟停下来。
“明天,”他说,“我不来。”
夏逾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
“周日,”余芥舟继续说,“下午四点。老地方。”
夏逾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好。”她说。
余芥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夏逾。”
“嗯?”
“今天的话,”他顿了顿,“别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
他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夏逾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夜空中的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她想起余芥舟笔记本里那个银色的星星符号,想起他说“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能做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宿舍楼。
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余芥舟之间,有什么东西真正改变了。
不再是帮扶和被帮扶,不再是观察和被观察。
而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庞大的世界里,偶然发现了彼此的存在。
而这个发现,将会改变他们接下来的整个高三,甚至更远的人生。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夏逾抬头看天,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