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阳光很好,仿佛昨日的暴雨只是一场幻觉。校园里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
夏逾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物理课上,老师在讲解电磁感应,她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想着今天下午的图书馆之约。那把浅蓝色的伞,现在应该在余芥舟手里。
午饭时,温眠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余芥舟从校外回来。”
夏逾“那又怎样?”
“早上六点!六点啊!”温眠夸张地压低声音,“保安差点没给他开门。你说他这么早出去干嘛?”
夏逾想起余芥舟昨天说的“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能做的”,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夏逾正在解一道数学压轴题,步骤卡在倒数第二步,她咬着笔头思考。
忽然,她的笔被抽走了。
夏逾抬头,看见莫怀安站在她桌旁,手里拿着她的笔,眉头微皱:“别咬笔,不卫生。”
“啊...对不起。”夏逾有些窘迫地接过笔。
莫怀安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哪道题不会?我看看。”
他接过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很快拿起草稿纸开始演算。莫怀安的解题风格和夏逾很像,严谨、细致、步步为营。几分钟后,他把草稿纸推过来:“这里,你漏了一个隐含条件。”
夏逾看着他的解题过程,恍然大悟:“谢谢。”
“不客气。”莫怀安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夏逾,关于余芥舟的事...我昨天又听说了些事情。”
星光的心提了起来:“什么?”
“他父亲,”莫怀安压低声音,“是余氏集团的董事长。”
夏逾愣住了。余氏集团,那是本地有名的企业,涉足地产、酒店多个行业。她只在新闻里见过那个名字。
“但他母亲,”莫怀安继续说,“在他初三时去世了。之后他父亲很快再婚,对方带了个儿子,只比余芥舟小一岁。”
夏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忽然想起余芥舟那些冷漠的眼神,那些玩世不恭的态度,还有那句“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能做的”。
夏逾若有所思“所以他...”
“所以他变成现在这样。”莫怀安叹气,“从高一入学时的年级前十,到现在的...你也知道。学校不敢开除他,一方面是他父亲的关系,另一方面,可能也是觉得他有苦衷吧。”
夏逾沉默了。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我不是要你同情他,”莫怀安认真地说,“只是想提醒你,他的世界很复杂,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学生能理解的。你离他远一点,对你最好。”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恢复了喧闹。
“我要去图书馆了。”夏逾轻声说。
莫怀安看着她,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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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逾到图书馆时,余芥舟还没来。她坐在老位置,拿出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莫怀安的话——余氏集团,去世的母亲,再婚的父亲,继母带来的儿子...
她忽然理解了余芥舟身上的某些特质。那种疏离感,那种对世界的戒备,那种用玩世不恭掩饰的...疼痛?
“在想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夏逾一惊,抬头看见余芥舟站在桌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外面随意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手里拿着她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被仔细地折好,用伞扣固定着。
“没...没什么。”夏逾接过伞,“谢谢。”
“检查一下,”余芥舟在她对面坐下,“没弄坏。”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夏逾反而有些想笑:“一把伞而已。”
余芥舟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夏逾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什么?”
“昨天的谢礼。”
夏逾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块精致的瑞士卷蛋糕,包装得很仔细,还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画着简笔画:一把伞下,两个火柴人。没有字。
“学校对面那家甜品店买的,”余芥舟说,语气随意,“顺便而已。”
夏逾看着那块蛋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莫怀安说的那些话,想起关于余芥舟的种种传闻,又想起这两天接触到的、与传闻截然不同的他。
“谢谢。”她轻声说。
余芥舟已经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今天的图书馆人稍微多了一些,有几个高一学生在远处书架间小声讨论着什么。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夏逾打开蛋糕,小口吃着。奶油甜而不腻,蛋糕松软绵密。她吃东西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余芥舟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夏逾问。
“没什么。”他又低下头,“你吃东西像只松鼠。”
夏逾的脸微微发热,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默再次降临,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尴尬。夏逾吃完蛋糕,开始写今天的作业。余芥舟则继续画画,偶尔会停下来思考,铅笔在指间转动。
一个小时后,夏逾起身去还一本昨天借的参考书。图书馆的还书车放在最里面那排书架旁,那里光线较暗,平时少有人去。
她把书放进还书车,转身准备离开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旧纸箱,被塞在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上面落满灰尘。纸箱半开着,里面似乎是一些旧书和杂物。
夏逾本没在意,正要走开,却瞥见箱子里露出一角熟悉的封面——那是麓川中学几年前的旧版练习册,和她高一时用的一样。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想把那本练习册抽出来看看。手伸进纸箱,触到的却不是练习册光滑的封面,而是粗糙的皮质。
她拿出那东西。
是一个旧的笔记本,深褐色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白色的内芯。笔记本没有写名字,但封面用银色笔画着一个潦草的符号——像是一颗扭曲的星星,又像某种抽象图案。
夏逾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还是空白。
她快速翻动,发现这本笔记本用了大半,但中间有许多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直到翻到后半部分,才看到字迹。
潦草的、飞扬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但夏逾认出来了——那是余芥舟的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告诉她应该立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某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继续看下去。
那些字写得很随意,没有日期,没有标题,像是一时兴起的记录:
“物理竞赛班名单公布了。没有我。老陈说名额有限,要给更有希望的学生。呵。”
“画室锁了。说是消防检查。真巧。”
“今天生日。父亲送了块表。很贵。我说谢谢。他好像松了口气。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种昂贵的礼貌了。”
“又在教务处看见那个女人。她在给那个宝贝儿子办转学手续。麓川中学,全市最好的高中。父亲点头的样子真可笑。”
字里行间透出的情绪让夏逾呼吸困难。她快速往后翻,手指有些颤抖。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止一次。
“今天看见那个总考第一的女生。夏逾。名字很普通,人也很普通。为什么那些老师那么喜欢她?”
“她又坐在图书馆那个角落。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是棕色的,带点金。她在咬笔头。坏习惯。”
“下雨了。她带了伞。浅蓝色的。她好像总是准备得很充分。”
“她讲题时很认真,每一步都要解释清楚。烦。但声音还不错。”
“手腕很细。表带松了。她没发现。”
夏逾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笔记本。她靠在书架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这些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条至少是几个月前,那时她和余芥舟还素不相识。
他一直在观察她。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夏逾猛地转身,笔记本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余芥舟站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夏逾的声音在颤抖,“它掉出来了,我...”
余芥舟走过来,弯腰捡起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他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仔细检查有没有损坏,然后才看向夏逾。
那眼神让夏逾后退了一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余芥舟——不再是玩世不恭,不再是冷漠疏离,而是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愤怒和...受伤?他的眼睛很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谁让你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夏逾的脑子一片混乱,“它就在箱子里,我看见了,我...”
“所以你就看了。”余芥舟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好学生的好奇心?还是想收集更多关于‘校霸’的八卦,去跟你的朋友们分享?”
“我没有!”夏逾脱口而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余芥舟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看看她是不是在说谎。时间在沉默中凝固,图书馆里只有远处传来的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余芥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同情。还有窥探。”
“我没有同情你,”夏逾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余芥舟冷笑,“看到了一个可怜虫的日记?看到了余芥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怎么样,满意吗?和你想象中的‘校霸’一样吗?”
“我没有那么想!”夏逾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她感到委屈和愤怒,“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如果你不想被人看见,为什么要写?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这种地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余芥舟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他握紧笔记本,指节发白。
“你说得对,”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为什么要写。”
他转身要走,夏逾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等等。”
余芥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夏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不想让他这样离开,“我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余芥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夏逾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随你。”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反正对你来说,我也就是个‘帮扶对象’,完成任务就行了,不是吗?”
他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夏逾独自站在书架间,靠着冰冷的铁架,才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她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那些字句在脑 海里反复浮现:
“她在咬笔头。坏习惯。”
“手腕很细。”
“她好像总是准备得很充分。”
原来早在正式认识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她了。原来那些看似随意的细节——表带、咬笔头——他都看在眼里。
可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关注。日记里的语气没有喜欢,没有爱慕,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和偶尔流露的烦躁。像科学家在记录实验对象,像画家在研究模特的光影。
夏逾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管理员开始巡场催人离开。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回座位时,看见桌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蛋糕的包装纸和小卡片。卡片上的简笔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把伞,两个人。
现在那把伞在她书包里,而那两个人...
夏逾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天色已暗,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校园里很安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她慢慢走回宿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宿舍门时,我们正在背英语单词,抬头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逾?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夏逾勉强笑了笑,“有点累。”
她放下书包,拿出那把浅蓝色的伞,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洗漱时,夏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通的脸,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马尾辫。为什么余芥舟会注意到她?为什么要在日记里写她?
没有答案。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今晚的月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她想起余芥舟最后那个眼神——愤怒的,受伤的,像是被人揭开了最深的伤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那个笔记本是他的秘密,是他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而她闯了进去,像一个冒失的闯入者,践踏了他的领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夏逾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一切:那个旧纸箱,那本皮质笔记本,那些潦草的字迹,还有余芥舟离开时的背影。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从今天起,她和余芥舟之间,不再只是“帮扶对象”和“好学生”那么简单。
他们共享了一个秘密。
一个她不应该知道,却已经无法忘记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像无声的河流。远处传来夜归车辆的声响,隐隐约约,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夏逾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
明天,她该如何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