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大雪封山。
寒山寺的钟声响了三日三夜,浑厚沉郁,撞碎了漫天纷飞的雪絮,震落了檐角层层叠叠的积霜,也震碎了沈知微藏了整整十年的骨血。
山风卷着寒雪,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落在她单薄的素衣上,顷刻便凝作白霜。她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折腰的寒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寸寸成灰。
指尖死死攥着一串菩提子,颗颗圆润,曾被她日夜摩挲,如今在她失控的力道下,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碎木的碎屑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混着雪水,冰凉刺骨。
可这点痛,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又算得了什么。
佛堂里香烟袅袅,金身佛陀垂眸俯瞰众生,慈悲而淡漠。诵经声此起彼伏,梵音清越,似能洗尽世间万般疾苦,却偏偏渡不了她沈知微这一身痴缠孽债。
十年。
她爱了那个男人十年。
从鲜衣怒马的将门嫡女,到如今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罪妇,她把一生最炽热、最干净、最毫无保留的时光,全都捧到了他面前。
到头来,只落得一身伤痕,满门鲜血。
“施主,天寒地冻,长跪伤身,起来吧。”
身旁传来老僧温和的劝诫,声线裹着禅意,却穿不透她周身的死寂。
沈知微没有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佛前跳动的烛火,火苗摇曳,映得她苍白的脸忽明忽暗,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
“伤身?”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雪,却带着蚀骨的悲凉。
“师父,我的心早就死了,这具躯壳,伤与不伤,又有什么分别。”
老僧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有些劫,是命劫,是情劫,是佛也渡不了的执念。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过往,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初见萧惊渊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冬日,却没有如今这般刺骨寒凉。
那时她还是镇北将军府最受宠的嫡女,沈知微。父兄镇守北疆,战功赫赫,她是京中人人艳羡的明珠,骑术剑术皆不输男儿,敢在围场挽弓射雁,敢在御花园纵马踏花,明媚张扬,如烈日骄阳,从不知愁滋味。
而萧惊渊,是东宫最隐秘的客卿,罪臣之子,身世晦暗,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元宵灯会,长街十里,灯火如昼。
她提着一盏莲花灯,与侍女嬉闹,转身时不慎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灯盏倾覆,暖黄的灯火洒在他清冷的眉眼上,那一刻,天地间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
她慌得连连后退,屈膝道歉,鼻尖却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雪气息。
他垂眸看她,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妨。”
声音清冽,如同山涧融雪。
就是这两个字,让一颗少女心,毫无征兆地落进了他身上,从此万劫不复。
她那时天真烂漫,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这一眼,便是她沈家满门覆灭的开端。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眉眼清冷的男子。
于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放下了身段,收起了锋芒,开始笨拙地追逐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光。
她日日寻着由头往东宫跑,亲手做的点心,绣了半宿的荷包,寒冬里暖好的手炉,一股脑地送到他面前。她在桃树下为他舞剑,花瓣落满肩头;她在月光下为他抚琴,琴声婉转诉衷肠;她甚至敢在无人的角落,红着脸拉住他的衣袖,小声说:“萧惊渊,我喜欢你。”
他从不拒绝她的靠近,却也从不给她回应。
他会在她练剑跌倒时,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腰,指尖相触的刹那,又触电般收回;他会在她熬夜等他时,默默点上一盏安神灯;他会在大雨倾盆时,撑着伞送她回府,伞面始终倾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得湿透。
她以为,这是动心。
她以为,铁石心肠,终能被她捂热。
她追了他整整三年。
从及笄之年,到桃李年华,把一颗滚烫的心,揉碎了,捧给他。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撑着伞,站在沈府门前,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低声叹道:“沈知微,我身如浮萍,身负血仇,配不上你。”
她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他的唇,泪水滑落:“我不要配不配,我只要你。萧惊渊,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过往,我都不怕。”
他沉默良久,最终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雨声淅沥,掩盖了他胸腔里压抑的颤抖,也掩盖了那一句轻不可闻的:“好。”
那是沈知微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会温柔地唤她“知微”,会在清晨为她描眉,会在深夜拥着她,轻声许诺:“等我了结所有事,便带你离开京城,去江南,看烟雨杏花,煮茶看花,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她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她把他当作此生唯一的依靠,当作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甚至为了他,一次次违背父兄的叮嘱,瞒着家人与他私会,将沈家的大小事宜,无意间说与他听。
她从未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场以爱为名,诛心灭族的局。
永安二十六年秋,北疆战火突起,匈奴大举入侵。
她的父亲与兄长,临危受命,领兵出征。
临行前夜,父亲拉着她的手,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微儿,萧惊渊此人,心思深沉,来历不明,你切不可再与他往来。沈家手握重兵,早已成为朝中眼中钉,你……莫要被情爱冲昏了头。”
她那时满心都是萧惊渊的温柔,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诫,只低头应着,心里却在埋怨父亲多疑。
她甚至偷偷去见萧惊渊,让他放心,说父兄定会凯旋,待他们归来,便向皇上请旨,赐婚二人。
萧惊渊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沉默不语。
她只当他是不舍,依偎在他怀里,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她等来的,不是父兄凯旋的捷报,而是通敌叛国的惊天罪名。
太子当庭呈上密函,盖着镇北将军私印的通敌书信,字字确凿,铁证如山。
满朝哗然。
龙颜大怒,当即下旨:镇北将军沈毅,通敌叛国,罪连九族,即刻抄家,秋后问斩。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昔日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府,沦为人间地狱。
家丁仆役四散奔逃,府中金银被抄没,女眷入官为奴,男丁悉数收押。
她从高高在上的将门嫡女,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罪臣之女。
她疯了一般,冲破层层阻拦,冲进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萧惊渊身着锦袍,立于太子身侧,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早已不是那个她熟悉的清冷少年。
她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破碎:“惊渊,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父兄忠君爱国,怎么可能通敌?是陷害,是有人陷害沈家!你帮我,你快帮我证明清白!”
他垂眸,看着她沾满尘土与泪水的手,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一点点,掰开了她的手指。
力道不大,却带着让她绝望的决绝。
“沈知微,”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证据确凿,沈氏通敌,铁证难翻。”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你……”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十年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浑身颤抖,“是你伪造的书信,是你栽赃的沈家,是你……利用了我。”
他没有否认。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她泪如雨下,声音凄厉,“萧惊渊,我待你一片真心,十年情深,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亲人!”
他抬眼,目光冷漠地扫过她,薄唇轻启,说出了此生最诛心的话。
“沈知微,你太天真。”
“我接近你,本就是为了沈家兵权。你父兄不死,我大仇难报。你以为,我会真心爱上一个棋子?”
“你我之间,从来只有利用,没有情爱。”
棋子。
利用。
没有情爱。
这八个字,将她十年的痴恋,碾得粉碎。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泪流满面。
笑自己瞎了眼,错把豺狼当良人。
笑自己痴了心,用满门性命,去喂饱了一头忘恩负义的饿狼。
“萧惊渊,”她一字一顿,声音凄厉如泣血,“我沈知微,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闭上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再睁眼时,只剩冰冷。
“拖下去。”
侍卫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她,拖拽着离开大殿。
她一路挣扎,一路哭喊,一路死死盯着他的身影,直到殿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那一日,她失去了所有。
家,亲人,尊严,还有她视若性命的爱情。
三日后,沈家三百余口,押赴刑场。
大雪纷飞,染红了洁白的刑场。
她被强行押在人群中,亲眼看着父亲、兄长、族人,一个个倒在铡刀之下,鲜血喷涌,染红了满地白雪。
兄长临刑前,望着她的方向,目光悲痛,却只留下一句:“微儿,活下去。”
她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昏死在刑场之上。
再醒来时,她已被萧惊渊带回了他的府邸,囚禁在最冷最偏的院落里。
他不杀她。
他要她活着,活着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活着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活着被无尽的悔恨与恨意折磨。
他日日都会来看她。
有时一身朝服,神色疲惫;有时满身伤痕,气息不稳。
他会坐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可她从不看他,从不与他说一句话。
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整日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发呆,流泪,直到泪尽。
她的心,早已随着沈家三百余口的鲜血,死在了那个刑场。
直到永安二十七年冬,太子登基,欲斩草除根,对萧惊渊下手。
他终于反了。
一夜之间,血溅东宫,太子被杀,党羽尽除。
他踩着无数尸骨,夺了大权,报了当年家族被灭的血仇,也终于,成了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人。
可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那个风雪夜,他浑身是血地冲进她的院落,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与恐慌:“知微,我错了,我全都错了。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去江南,兑现承诺,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哀求。
那一刻,她竟从他眼中,看到了痛不欲生。
可那又如何?
迟来的深情,比草芥都贱。
沈知微缓缓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他。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素银簪,那是她及笄时,母亲送她的礼物,也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念想。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笑得凄美,笑得决绝。
“萧惊渊,你欠我的,欠沈家三百余口的,血债累累,此生难还。”
“你想赎罪,想与我共度余生,我偏不如你愿。”
“你活着,便永远记得今日,记得你亲手杀死了我,记得你用最肮脏的手段,毁掉了最爱你的人。”
话音落下,她握紧银簪,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开出一朵绝望而凄艳的花。
“知微——!”
他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倒下的身体,指尖颤抖,怎么也捂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带着血的温度。
“萧惊渊……我恨你……”
“可我……还是爱过你……”
“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
手,无力垂下。
眼,永远闭上。
怀中人的体温,一点点变冷,最终化作一片冰凉。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明媚张扬的沈知微,死在了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
死在了她爱了十年的男人怀里。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漫天风雪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赢了天下,报了血仇,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用一生去爱他的姑娘。
后来。
他以帝王之礼,厚葬了沈家满门,追封沈知微为明德皇后,葬入皇陵。
而他自己,却放弃了万里江山,独居寒山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每年冬日,大雪封山之时,他都会长跪在佛前,一如当年的她。
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忏悔。
钟声阵阵,雪落满头。
佛渡众生,却不渡他。
他守着那段沾满鲜血的过往,守着永生永世的悔恨,孤独终老。
寒山雪落,故人心死。
十年痴恋,终成一场白骨血债。
从此,世间再无沈知微,也再无,会爱萧惊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