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夕抬眸，目光轻缓落定：“我们接下来要聊的事，得换个地方了。”话落，她便起身向外，顾承佑没有说话，只静静起身，跟在她身侧。

风雪随两人推门涌了进来，又在门合上后，被隔绝在外，前路风雪正紧，天地间一片苍茫。

昭夕与顾承佑并肩踏雪而行，白衣在漫天飞絮中不染尘埃，步履稳而疾，并非往繁华京都去，而是直奔数十里外、临着冰封渡口的荒僻山麓——九晞楼便在此处。

两人一停步，那扇沉厚木门便无风自开，一位身着月白软缎夹袄、身姿清挺的女子缓步而出，鬓边只坠一枚小巧银铃，容貌明丽动人，瞧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眉眼间与昭夕有几分相似的清艳，气质温婉却藏着利落锋芒，静立雪中便如一枝寒梅初绽。

她目光先落向昭夕，轻声唤道：“回来了。”昭夕轻轻点了点头，她视线随即便落向顾承佑，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停留不过一瞬，便自然移开，她侧身让开道路，穿过前堂，她引二人进了一间僻静内室，屋内陈设简单，只一炉沉香，两张软榻，一张矮几，窗纸滤去外头风雪，只留一片柔和微光。

她替两人掩上门，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门扉轻合，室内便只剩昭夕与顾承佑二人，风雪声被隔在外头，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昭夕在榻边坐下，抬手拂去衣上残雪，一路风雪奔波，到了此处，才算真正停下脚步，屋内静得能听见沉香燃烧的轻响，她抬眸，平静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承佑缓声开口，语气直截了当：“我在寻《暗桩录》。”他抬眸看向昭夕：“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只是这本册子一出，必会搅得血雨腥风，人人都想握在手中。”

昭夕眸色微静，并未接话，只等他下文。顾承佑接着说道：“你我自幼相识，我便直说了，我需要借你手中的势力，助我拿到《暗桩录》，我要重回京都。”

昭夕垂眸看着炉中轻烟，片刻才抬眼：“你向来最厌权谋纷争，如今被贬不也正合了你的心意，为何又想回去？”

顾承佑指尖微顿，眸色浅淡下去，像是被触到了一处不愿提起的旧事：““皇权之争，从无退路，你不争，不代表旁人会放过你，过去已经有人为我付出了太多，既如此，那我便夺一夺这皇位。”

沉香轻烟袅袅，将一室寂静缠得愈发绵长，昭夕望着那缕飘忽不定的烟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矮几边缘，半晌才抬眸：“夺皇位。”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顾承佑，你可知道这三个字做起来可不像你说起来这么简单。”

顾承佑目光沉沉与她对视：“我知道，可我没得选。”

昭夕闻言，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叹息，她抬眼，声音轻缓，却字字沉在人心底：“不是没得选，是你非要走这条路。”她顿了顿，又续了一句：“有人拼了命护你性命无忧，从不是为了让你再踏入这万丈风波之中。”

顾承佑指尖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他别开目光，望向窗纸上模糊的风雪剪影，喉间微涩，半晌没有出声。

室内只剩沉香燃烧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风雪呼啸，昭夕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等着，等他自己回过神来，许久，顾承佑才重新抬眼，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定：“这京都我要回，这皇位我也要夺。”

她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炉中袅袅轻烟，声音清清淡淡，像是早已想明白：“我帮你。”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眼神清亮：“自我母亲离世后，九晞楼便一直隐于世间，不问江湖，不涉朝堂，如今江湖上又要起新的风波，我接了楼主之位，九晞楼便也该重归江湖了。”

顾承佑望着她那双干净又带着锐气的眼，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凝：“江湖从来没有你想的那么肆意。”

他顿了顿，目光轻落向炉中飘摇的轻烟：“你心中所想的江湖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可江湖不是这样的，它与朝堂一样，刀光剑影，人心叵测。”

昭夕眼尾微微一挑，笑得肆意又张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用不尽的锐气：“江湖究竟是什么样，总要自己闯过才知道，鲜衣怒马少年郎，本就该仗剑行天涯，若做什么都畏首畏尾，又叫什么少年。”

话音刚落，木门便被轻轻推开，正是方才带他们进来的那名女子。

云绾宁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眸中浮起一抹了然的叹息，似是看透了江湖风雨，却又无法拂了少年热忱：“这才是少年意气，你们还年轻，这江湖本就该你们自己去闯一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是属于他们的，而你们也该闯出属于你们自己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