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轻扬,落上眉梢,皆化作一点微凉,陆昭熙缓了呼吸,抬眼望向他,瞳仁映着漫天雪色,锐气稍敛:“刚刚谢了。”
“举手之劳。”他语气平淡温和,落雪沾在衣袂上,与衣衫点点相称。
陆昭熙眉眼轻舒,指尖松松搭在剑柄上,抬眼望他,语气干脆清朗:“还没问你名字呢。”
“谢临舟。”他答得简单,目光轻落她身上,风雪绕肩,自然地反问“你呢?”
她眉梢微挑,陆昭熙这三个字承载太多,而她此刻只想做自己,于是淡声开口:“昭夕。”
他微顿一瞬,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浅淡疑惑:“姓昭?”
陆昭熙眸底骤然亮了几分,雪色落进眼底也掩不住那股肆意明媚,她抬颌轻笑,声线清锐又张扬,字字掷地有声:“日月为昭,我即为天。”
谢临舟微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讶异,似没料到她会有这般锋芒毕露的言语,片刻才缓过神,眸光温软了些许,语气平和却含着真切:“既有这般意气,日后也当护好自身。”
她随手拂开鬓边落雪,唇角微扬,自有几分少年意气:“山水相逢,后会有期。”
语罢,她抱剑微颔首,白衣掠雪,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之中,再无停留,背影渐行渐远,很快没入大道尽头,与漫天素白融作为一体,唯有腰间长剑偶映雪光,一闪而逝。
谢临舟立在原地,并未移步,风雪簌簌落满肩头,他垂眸,指尖极轻地拂去衣上沾着的碎雪,动作缓而稳,没有半分仓促,眼底神情只剩一片沉静深敛,平静得近乎无波。
风更紧了,雪絮漫天飞舞,将方才厮杀的痕迹一点点掩去,剑痕、血点、凌乱足印,都被新雪轻轻覆平。天地苍茫,万里皆白,恰是江湖作雪天。
风雪未歇,反倒更密。
昭夕独行于大道之上,白衣映雪,步履从容,寒风卷着雪沫扑面,她只微微垂眸,任由落满肩头,仿佛天地苍茫,不过是行路途中的寻常景致,行至日暮,雪势愈沉,远山模糊,四野寂寂,唯有前方隐约露出一角飞檐,覆着厚雪,檐下酒旗半卷,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是处山驿,她略一驻足,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随即提步上前,推门而入,门轴轻响,风雪被隔在外头,驿内炉火昏沉,暖意微薄,人影稀疏,倒也清静,昭夕目光随意扫过,最终落在角落一桌,那里坐着一位青年。
青衫素净,质地却非寻常布衣,发束玉簪,身姿端挺,即便只是静坐,也自有一番清俊端雅、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绝非普通江湖客或落魄旅人。
他垂着眼,指尖轻抵杯沿,安静得并不显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桌畔停下,解剑倚桌,从容落座。
青年这才缓缓抬眼,目光相触的一瞬,没有讶异,没有陌生,只有一种近乎心照不宣的沉静。昭夕眸色微静,面上依旧不见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声:“殿下真是好耐性。”
顾承佑唇角微勾,笑意浅淡随意,全无生疏客套,只像对着旧识般轻叹了声:“见你这一回不容易,多等一会也是值得的。”
他指尖轻叩了下杯沿,语气松快自然,半分颓态也无,只淡淡补了一句,像随口一提:“再说,如今这般处境,也当不起殿下二字了。”
昭夕垂眸拂过杯沿,指尖微顿,声音轻淡却稳,平静把当年事点得明明白白:“后宫与朝堂联手构陷,再加上皇子间互相倾轧,你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才被废黜身份,逐出宫门,这又不是你的错。”
顾承佑闻言,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眸色沉了一瞬,似有极轻极淡的隐痛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有些旧事连着故人,彼此自幼相识,都懂那沉顿里藏着什么。
窗外风雪簌簌,室内只余炉火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