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漫卷,压得大道一片苍茫,枯草覆雪,风一过便卷起漫天飞雪,荒寂里浸着入骨的冷,连一丝虫鸣鸟啼都被冻得断了声息,天地皆白,唯远处松影墨色沉沉,衬得愈发孤寒肃杀。
陆昭熙立在老槐树下,枝桠覆雪,簌簌轻落。素白劲装裹着挺拔利落的身形,与漫天雪色几乎相融,腰侧长剑斜悬,玉扣被雪光一映,泛出冷冽清辉。她继任九晞楼时日虽短,可这明刀暗箭倒是多的很,她微微抬颌,眉梢天生带几分上扬,瞳仁亮得像浸了碎雪,直直望过去,清透里裹着一股子不驯的劲,眼波一转,便有少年人特有的肆意跳脱。
这一路行来,她从无半分仓皇避让,反倒特意选了坦荡大道,行迹敞亮,半点不藏不掩,她自幼长在京都,九晞楼于她而言,本是遥远又熟悉的名号,母亲早逝多年,她几乎从未在楼中露过面,楼中事务她也从未经过手,直至近来,才接掌楼主之位,也正因如此,目光骤然多了起来,楼中旧部根深蒂固,旁支势力各怀心思,无人真心信服一个久居京都、骤然归位的少女掌楼,更何况她的父母,一个是独掌一方楼寨的江湖之人,一个是身居京都朝堂之人,本是云泥殊路,却牵系半生,而如今她这个在京都长大的孩子,在他们眼中自然是不可能入江湖之中,只当她根基浅薄、可欺可压,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将她掀翻,瓜分这偌大基业。
身后那几道若有似无的尾随气息,她早已了然于心,指尖轻轻敲着剑柄,节奏散漫,不见半分紧张,反倒像在逗弄暗处之人,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坦荡又肆意,风再一紧,雪粒打在衣袍上簌簌作响,草木齐齐一伏,杀机彻底绷断,陆昭熙眼尾轻轻一挑,来了
在这一触即发之时、林间另一侧,传来一道与杀气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她眸光微转,轻轻侧头望了过去,少年自雪径深处缓步走出,一身浅灰蓝劲装素净柔和,干净得像山涧晨雾,无多余佩饰,无半分锋芒,寻常得如同游学练剑的世家子弟,眉目清润,神色平和,望过来时温温静静,瞧不出半分异样。
谢临舟停在数步外,衣衫沾雪,却不显狼狈,像是恰好路过,撞进这场即将爆发的截杀,他先淡淡扫了一眼四周紧绷的气氛,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平和有礼,不带半分打探:“风雪甚大,此处埋伏甚多,姑娘不宜久留。”
陆昭熙望着他,眉梢轻轻一扬,眼波清亮如水,她声音清脆,随口应得平静:“我知道,可他们等的,本就是我。”
话落,林间暗处数道黑影疾窜而出,寒刃映着雪光,直逼她周身要害,出手狠厉,不留半分余地:“九晞楼新主,拿命来!”
白衣骤然一振,陆昭熙不退反进,身形轻掠而起,方才那点散漫笑意尽数敛去,只余下一身锐气,她不闪不避,剑随人起,直迎而上,少年人独有的勇烈与桀骜,全在招式之中。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招招阴毒,摆明了要将她困死当场,剑光交错、刃风近身的刹那,一道轻静身影进入战团,浅灰蓝衣衫似流云轻扫,无声无息,剑光微闪,不过是寻常一挡一挑,却将冲在最前两人的攻势尽数卸开,逼得他们踉跄退开半步。
趁这间隙,陆昭熙旋身掠出,反手一剑逼退侧面刺客,暂时稳住阵脚,暗处之人见一击不成,又被人横插一手,面色惊疑,一时不敢再贸然上前。
谢临舟手腕轻收,剑势缓落,并未趁势追击,只静静立在一旁,浅灰蓝衣衫依旧干净,肩头落雪薄薄一层,不见狼狈,仿佛方才只是顺手一拦,并无半分刻意,他抬眼看向她,眉眼依旧温和,语气平淡自然,无半分居功:“我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陆昭熙鬓边碎发被风雪吹得轻扬,眼睛定定望着他,这人出手稳准利落,显然功底不浅,却温和得像是寻常路人。
刺客们被破了合围,又瞧不清谢临舟深浅,一时只敢围而不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陆昭熙没有立刻退开,也没有急着道谢,只侧眸淡淡扫了身侧人一眼,便重新落回前方刺客身上。
“阁下插手九晞楼的事,就不怕惹祸上身?”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威胁。
谢临舟只是轻轻抬了抬眼,并未动怒,也没有争锋相对,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谈不上惹祸。”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传开,没有半分气势压迫,反倒让刺客们更摸不透深浅,陆昭熙唇角微勾,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她没回头,只淡淡开口:“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别跟着遭殃,到时候误伤你这张好看的脸,多不划算。”
谢临舟闻言,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声音温软又平静,慢悠悠接了一句:“真要伤了,便只能算在你头上了。”
他脚步未退,反倒往前微移半步,恰好站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陆昭熙眉梢挑了挑,没再说话。
为首黑衣人脸色沉得发黑,被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对话气得不轻,厉声道:“找死!既然要一起死,那便成全你们!”
数道黑影再度扑杀而来,刃风凌厉,直取两人要害。陆昭熙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寒光轻闪,不退反进,身形利落如燕,直迎最前两人。她剑路明快,不拖泥带水,招招稳准,谢临舟始终守在侧方,不抢攻、不张扬,只在最险的攻势袭来时轻抬手腕,一剑轻挡,便将杀招偏开,动作轻缓平静,像只是随手拨开拦路的风雪,看不出半分狠厉,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替她卸去合围之势。
刺客们越打越心惊,少女剑法扎实锐气难挡,旁边这看似无害的少年更是诡异,出手不多,却总能精准破局,摸不清深浅,几番缠斗下来,刺客心气渐散,再拖下去恐生变数,为首之人咬牙低喝一声,众人虚晃一招,遁入密林,转瞬间便没了踪迹,只余下雪地上凌乱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轻轻覆去。
风卷碎雪,四下重归安静,天地一片素白,只剩寒雪缓缓飘落。陆昭熙收剑入鞘,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落雪簌簌抖落。她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谢临舟也已收剑,姿态闲适,衣上积雪轻拂即落,仿佛方才不过是站在一旁,看了一场风雪中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