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念慈第一次见到许怀远,是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
她抱着刚取的药,指尖被药盒边缘硌得发红,转身时撞上一个人。白色风衣下摆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室外雪粒子的寒气。抬头时,她看见男人下颌线绷得很紧,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正落在她散落一地的药盒上。
“抱歉。”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走廊的消毒水味更冷。
刈念慈蹲下去捡药,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是他掉落的胸牌,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名字栏印着“许怀远”,头衔是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她捏着胸牌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套,那层薄薄的乳胶下,是能穿透皮肤的冷。
“谢谢。”他接过胸牌别回衣领,转身就走,白风衣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像片被风吹走的雪。
刈念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护士站闲聊时说的话:“许医生啊,业务能力没的说,就是性子冷得像冰山,听说去年冬天……”后面的话被护士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她那时只当是寻常八卦,直到三个月后,自己成了他的病人。
心脏彩超室的门被推开时,刈念慈正攥着衣角发抖。许怀远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冰湖般的眼睛。仪器探头在她胸口移动时,她听见他低声报数据,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点闷沉的质感。
“心悸多久了?”他突然问。
“大概……半年了。”刈念慈的声音有点发颤,“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喘不上气,像有只手攥着心脏。”
他没再说话,直到检查结束,才摘下口罩写报告。刈念慈看着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突然想起那天在走廊,他风衣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远”字。
“需要住院观察。”他把报告单推给她,“明天过来办手续,我给你安排床位。”
住院部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缓慢又模糊。刈念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窗外是棵老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许怀远每天早上查床,总是最后一个到她这里,问几句病情,记录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同病房的阿姨总打趣:“念慈啊,许医生对你好像格外上心呢。”
刈念慈每次都红着脸摇头,心里却藏着个秘密。她发现许怀远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颗水果糖,草莓味的,糖纸是透明的塑料壳,和她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给她买的那种一模一样。
有次他俯身听她心率,口袋里的糖盒硌到她的胳膊。刈念慈没忍住问:“许医生喜欢吃草莓糖?”
他的动作顿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家里小孩喜欢,顺手放着的。”
刈念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床头柜上,也开始出现草莓糖,是她让护工帮忙买的,放在透明的玻璃罐里,阳光照进来时,像装了一罐子星星。
许怀远查床时看到了,没说话,只是那天下午,刈念慈发现自己的药盒旁,多了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清隽:“糖分摄入需适量。”
冬天的雪来得很突然。刈念慈半夜心悸发作,护士刚推来急救车,许怀远就闯了进来。他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黑色毛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他握着她的手腕测脉搏,指尖的温度比平时高些,带着点烟草和雪的味道。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她耳边,像片羽毛,“深呼吸。”
缓解后,刈念慈看着他额角的薄汗,突然说:“许医生,我能借颗糖吗?”
他愣了愣,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递给她。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刈念慈剥开塞进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时,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许怀远没说话,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时,刈念慈看见他毛衣袖口沾着点白色的粉末,像没擦干净的雪。
出院那天,刈念慈在走廊等护工拿行李,许怀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给她,“里面是些注意事项,还有我的私人电话,不舒服随时打。”
信封很厚,刈念慈捏着它,像捏着颗滚烫的心脏。“许医生,”她鼓起勇气抬头,“你说的家里小孩……”
“是我女儿。”他打断她,声音又冷了下去,“三年前冬天走的,先天性心脏病,和你症状很像。”
刈念慈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冻住了。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护士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明白他口袋里的草莓糖为什么总带着点化了又凝固的痕迹——那是被体温焐热,又在寒风里冻住的,反复的思念。
后来的日子,刈念慈遵医嘱按时复查,许怀远的私人电话她一次没打过,却总在路过医院附近的文具店时,买些草莓糖放在包里,像在模仿某个藏着心事的人。
春天来的时候,刈念慈的病情突然恶化。她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意识模糊间,看见许怀远穿着手术服冲进来,口罩上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冰湖碎裂的慌乱。
“刈念慈,撑住。”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术成功率很高,你答应过……要看着槐树发芽的。”
刈念慈想笑,却只能咳出带血的气沫。她记得自己确实说过,等槐树叶长出来,要摘片新叶给他看,像他女儿没来得及看的春天。
麻醉剂注入身体时,她最后看到的,是许怀远口袋里露出的草莓糖盒,透明的塑料壳上,映着手术灯惨白的光,像雪。
手术最终失败了。
许怀远站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上沾着血,指尖捏着颗没开封的草莓糖,糖纸被攥得发皱。护士递来刈念慈的遗物,是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草莓糖,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很轻:
“许医生,你的糖太甜了,像春天。可惜我等不到了。”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许怀远在医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像给整个人镀了层霜。他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两颗草莓糖,一颗放在树下,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他突然蹲下身,捂住脸,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漫天风雪里,哭得不能自已。
树下的那颗糖,很快被雪埋住,像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和那个没来得及发芽的春天一起,永远留在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