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杜塞尔多夫展览馆。
孙颖莎站在球员通道口,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球击台面的脆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还有看台上隐隐的嘈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通道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拍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握着球拍的手心有点湿。
“喝水吗?”
旁边有人问。她转头,刘诗雯拿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
孙颖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对,不是凉的,是温的。
她愣了一下,看向刘诗雯。
刘诗雯笑了。
“愿愿让我带的。”她说,“她说你喜欢温的。”
孙颖莎握着那瓶水,手心忽然更湿了。
“她人呢?”
“看台上。”刘诗雯说,“这个角度,能看见。”
孙颖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去吧。”刘诗雯拍拍她的肩,“该你了。”
孙颖莎深吸一口气,往通道深处走去。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灯光涌过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等她适应了,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球台——蓝色的,在顶灯下泛着冷冷的光,和昨天摸过的一模一样。
还有球台对面那个人。
伊藤美诚。
她正在热身,动作很快,每一板都带着那种特有的狠劲。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盯着球,盯着台,盯着每一个细节。
孙颖莎走过去,放下毛巾,开始热身。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两个人走到球台边。
伊藤美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孙颖莎也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秒都不到。但孙颖莎觉得,那一眼里,有所有录像里看过的东西——那些诡异的发球,那些快如闪电的反手,那些关键分上的狠劲。
伊藤先发球。
第一个球过来的时候,孙颖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阮时愿说的话——“记住这个感觉。冰凉,光滑,和家里的一样。”
她接住球,回过去。
比赛开始了。
第一分,两个人就打了十几板。
伊藤的球很快,每一板都带着巨大的旋转,落在台面上弹起来的弧线和别人不一样。她的发球更怪,手腕的动作让人看不清,球过来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它会往哪边转。
孙颖莎被这种节奏压住了。1:4,3:7,4:9。
第一局,4:11。输了。
换边的时候,她低着头,用力咬着嘴唇。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模糊了眼睛。她没擦,只是盯着地板,盯着那双白色的球鞋。
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一条毛巾。
她抬头,是场边的裁判。裁判指了指她,意思是擦汗。
她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
然后她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那么远,那么多人,根本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第二局开始。
伊藤还是那个伊藤,球还是那么快,发球还是那么怪。但孙颖莎发现,自己好像能看清一点了——那个发球,不是真的看不清,是她不敢看清。
她想起阮时愿说过的话——“怕的时候,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
她盯着伊藤的手腕。
发球过来,她看清楚了——侧下旋,落点反手小三角。她早有准备,上步,摆短,回了一个高质量的球。伊藤愣了一下,勉强回球,冒高。孙颖莎毫不犹豫,正手爆冲——得分。
1:0。
这一局,她赢了。11:8。
大比分1:1。
第三局,伊藤变了战术。不再拼发球,开始打相持。她的反手弹击又快又刁,每一板都往最难受的地方打。孙颖莎被调动得满场跑,几次差点摔倒。
5:9落后的时候,她叫了暂停。
走到场边,喝水,擦汗。她没往看台上看,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
脑子里很乱。有很多声音在响——教练的分析,队友的鼓励,还有阮时愿那句“不管输赢,你都知道有人在”。
她闭上眼睛。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场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看台上,是挡板外面。
阮时愿站在那里。
她穿着便服,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孙颖莎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秒都不到。
但她看见了。
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站起来,走回球台。
第三局,9:11。输了。大比分1:2。
第四局,11:9。赢了。大比分2:2。
决胜局。
第五局开始前,孙颖莎站在场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刚进一队那天,站在训练馆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加练,阮时愿站在球台对面喂球的样子。想起那本笔记本,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句。想起抽签那天,那只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想起凌晨三点,楼梯间的月光,和那句“不管输赢,你都知道有人在”。
她睁开眼。
走向球台。
决胜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脚步,像某种不肯停歇的东西。
1平、2平、3平、4平、5平。换边。
5平、6平、7平、8平、9平。
每一分都要打十几板,每一板都像最后一板。孙颖莎的手臂已经酸了,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
停了就输了。
9平。伊藤发球。
一个极转的侧下旋,孙颖莎接住,两人相持。十板、十一板、十二板——伊藤突然变线到正手,孙颖莎早有准备,正手拉了一个大斜线。伊藤脚步跟上,反手撕回来。孙颖莎再拉,伊藤再撕。
二十板了。
整个体育馆都屏住了呼吸。
二十一板,伊藤变线失误,球飞出界外。
10:9。赛点。
孙颖莎发球。
她看着球,看了很久。
然后抛起来。
球在空中旋转,落下,击中球拍,飞过球网。
伊藤接住,回过来。
孙颖莎接住,回过去。
一板,两板,三板。
第四板,伊藤突然发力,一板正手爆冲。孙颖莎下意识防回去,球擦着网带滚过去,落在对方台面上。
伊藤够不着。
11:9。
比赛结束。
孙颖莎愣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全场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看见伊藤走过来,伸出手。她握住那只手,发现那只手也是湿的。
“恭喜。”伊藤说,用生硬的英语。
孙颖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往场边走。
走到挡板边上,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阮时愿。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孙颖莎看着她。
阮时愿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很久很久。
然后阮时愿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孙颖莎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重的东西。
“赢了。”阮时愿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孙颖莎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看见阮时愿的眼睛里,也有东西在闪。
“愿姐。”她说。
“嗯?”
“你看见了?”
阮时愿看着她。
“从头到尾。”她说。
孙颖莎低下头。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赢了的笑,是那种忽然明白了很多事的笑。
“那就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