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莎是被热醒的。
酒店房间的暖气烧得太足,她出了一身薄汗。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对面刘诗雯的床上。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稳,不快不慢。但她知道,自己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窗外是杜塞尔多夫的夜。远处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更远的地方,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那是她白天去过的体育馆。明天,她就要在那里站上球台。
不对,是今天。
她看了一眼手机。3:21。已经是今天了。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脚底觉得凉。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伊藤美诚的发球,那诡异的、像蛇一样扭动的动作;阮时愿在抽签仪式上握着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那本笔记本里,2016年的某一页,写着“伊藤美诚,反手弹击,落点刁钻,需注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睡不着。
三点四十二分。她放弃了。
轻手轻脚起床,套上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她往楼梯口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背上。
阮时愿。
又是这里。又是这个时间。
孙颖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阮时愿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阮时愿开口。
“睡不着?”
“嗯。”孙颖莎说,“你也是?”
阮时愿没回答。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整个城市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那座体育馆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明天,”孙颖莎说,“打伊藤。”
“嗯。”
“怕吗?”
阮时愿转头看她。
“你怕吗?”
孙颖莎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好像怕,又好像不怕。”
阮时愿看着她。
“那是什么感觉?”
孙颖莎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
“是那种,”她说,“想快点打,又怕打不好。想赢,又怕赢不了。想……”她顿了顿,“想让你看着,又怕你看。”
阮时愿沉默了几秒。
“怕我看什么?”
孙颖莎低下头。
“怕你看我输。”她说。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阮时愿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孙颖莎的手腕。
那只手还是凉的。
和抽签那天一样凉。
孙颖莎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看着我。”阮时愿说。
孙颖莎看着她。
“我在这儿。”阮时愿说,“不是为了看你输。”
孙颖莎愣住了。
“那是为了什么?”
阮时愿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握得很紧。
“是为了,”她说得很慢,“不管输赢,你都知道有人在。”
孙颖莎听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那几道细细的青色血管,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是阮时愿的手。
那只在无数个清晨给她递水的手,那只在无数个深夜陪她加练的手,那只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字的手。
现在,那只手握着她。
凉的。
但她心里,却很暖。
“愿姐。”孙颖莎说。
“嗯?”
“如果我赢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你会在吗?”
阮时愿看着她。
“会。”
“如果我输了呢?”
“也会。”
孙颖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她看不懂的,也是她最想要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笑,是那种忽然安心了的笑。
“我知道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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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们在楼梯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天边开始泛白。远处那座体育馆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起来。
“天快亮了。”阮时愿说。
孙颖莎看着窗外。东边的天空开始变色,从深蓝到浅蓝,再到一抹淡淡的橘红。
“嗯。”
“回去睡一会儿。”阮时愿站起来,“哪怕睡一个小时,也比不睡强。”
孙颖莎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宿舍走。走到门口,孙颖莎忽然停住。
“愿姐。”
阮时愿回头。
“谢谢你。”孙颖莎说。
阮时愿看着她。
“谢什么?”
孙颖莎想了想。
“谢你在这儿。”她说。
阮时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孙颖莎的头发。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一直都在的。”她说。
孙颖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推开门,回到房间。
刘诗雯还在睡,呼吸均匀。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孙颖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月光下的楼梯间,那只握着她的手腕的手,还有那句“不管输赢,你都知道有人在”。
她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那一页——2016年,关于伊藤美诚的分析。那些字后面,是这个人走过的路。
现在,她也在这条路上了。
窗外,天亮了。
而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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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孙颖莎被手机闹钟叫醒。
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今天,打伊藤美诚。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床头那本笔记本。
想了想,她拿起来,翻开新的一页,用笔轻轻写下:
“2024年5月20日。杜塞尔多夫。”
“今天打伊藤。”
“愿姐说,不管输赢,都知道有人在。”
“我记得。”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往餐厅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是这里。凌晨三点,她和那个人坐过的地方。
现在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和夜里完全不一样。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餐厅里,阮时愿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摆着两杯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