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沼里的芽

招娣的名字，是村口老槐树下的泥地里，被两脚泥溅到的那颗种子。爹说，这名字贱，好养活，像路边的野草，踩不死，晒不蔫，随便丢在哪儿都能长。娘呸了口唾沫，说女娃子就是赔钱货，叫个啥都一样，反正长大是要泼出去的水，连朵花都养不活。

招娣记事起，家里的白面馒头就没沾过她的边。弟弟招强比她小三岁，却是家里的太阳。每次蒸了馒头，娘总是把最大最白的两个塞进招强手里，自己啃着硬邦邦的粗粮饼，招娣和爹只能就着咸菜喝稀粥。冬天没有棉衣，她和招强挤在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里，弟弟的脚冻得通红，娘就骂她：“你咋不把你的脚给你弟暖暖？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也是爹娘的孩子，却活得像条狗。弟弟摔了碗，娘说是招娣碰掉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渗出血。弟弟偷了邻居家的糖，娘却抱着弟弟哄：“没事没事，强子还小，不懂事。”招娣躲在灶台后面，咬着嘴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她知道，哭了也没用，只会招来更重的打骂。

每天天不亮，娘就会把她从冰冷的土炕上拽起来，让她去河边挑水。河水结着薄冰，她的小手泡在水里，冻得通红开裂，像老树皮。挑完水回来，要做饭、喂猪、砍柴、洗衣服，一天忙到晚，累得骨头都散架了，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晚上，她和弟弟挤在一张炕上，弟弟睡得香甜，她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想着明天的活计，想着自己到底哪里不好，要被这样对待。

八岁那年，她得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娘摸着她滚烫的额头，骂骂咧咧：“真是个丧门星，生病都挑时候，浪费粮食！”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吧嗒吧嗒，半天说一句：“要不，找个土郎中看看？”娘眼睛一瞪：“看啥看？花那钱？死了干净，省得白养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邻居张奶奶偷偷给了她一点草药，用土办法给她退烧，才捡回一条命。

病好后，她依旧要干活，只是干活时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过气。她常常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看着远处的路发呆。老槐树有好多年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罩着整个村庄。她想，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大，比这个阴暗潮湿的家要大得多。她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比这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