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月在莲城暂作停留,城主府的昭净院旁,无垢特意收拾出一间临荷的静室给她住。
窗门一开,千亩荷田的风便直吹进来,朝有清露沾衣,暮有晚霞铺水。
白日里天光柔和,二人常常一同在水榭论道。
玉几上摊开一卷丹经或是功法玉简,无垢声音清淡,缓缓拆解修炼之中容易走偏的关窍,他擅长丹道与清心法门,见解沉静通透。
苏昭月偶尔插话,说起自己游历时见过的异草、独特术法,或是修炼法术的心得。
遇到观点相合之处,两人便相视一笑;若是存有分歧,便各自推演,以灵力轻试,在莲池上空漾开一圈圈柔和的灵光,不惊扰池中游鱼,也不折损田田荷叶。
待到论道倦了,便收了玉简,抚琴听风。
大多时候是无垢抚琴,琴弦轻振,泠泠琴音漫过荷池。
苏昭月坐在一旁,手里慢悠悠烹一壶莲蕊茶,炭火温驯,茶汤清浅,淡淡的茶香与莲香缠在一处。
偶尔她兴起,也会取过搁置在侧的玉笛,和着琴音吹上一曲。
笛音清亮舒展,配着无垢琴曲的空寂平和,一扬一敛,随风飘得很远,连落在荷瓣上的蜻蜓都久久不肯飞走。
午后日头不烈的时候,他们会沿着木栈道漫步赏荷。
栈道被水汽浸得温润,两侧荷叶层层叠叠,花苞或半开或紧闭,有的白莲盛放至极致,露出嫩黄的莲心。
无垢认得池中每一种莲,会轻声同她讲,哪一株是千年雪莲,花瓣入夜会泛微光;哪一种青莲,根茎可入药,能安神定魂。
他走得很慢,步履轻缓,时不时抬手,拂开挡在路前的荷叶,避免露水溅到苏昭月衣袖。
有时他们不去水榭,就在昭净院那株百年素莲旁闲坐。
青白石面上摆上茶盏,晒着暖阳,什么功法典籍也不看,只是静静坐着。
看流云在天上缓缓游走,看细碎白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墨玉莲台之上。
无垢会随手取过一旁的药锄,打理药圃里的灵草,苏昭月便在一旁帮着分拣晒干的药叶,偶尔说起花莲村的竹林、长留山上的小骨,说起紫薰与檀凡小院里的桂香。
傍晚暮色漫上来,漫天粉紫霞光铺满荷田。
他们重回莲池水榭,看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山,池水被染成熔金的颜色。
银鳞小鱼成群结队游到水面,拨弄碎金般的波光。
无垢偶尔会亲手沏一盏凉露莲茶递给她,茶味清甘,入喉微凉。
没有俗世纷扰,没有纷争催迫。
朝共研功法,午共赏芙蕖,暮共听琴笛。
时光好似被莲池的清水泡软,一分一秒,都流淌得安静从容。
————
晚风漫过千亩荷田,将满池清芬一层层送过来。
落日熔金,霞光泼洒在莲叶与白莲之上,瓣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水面浮光摇曳。
苏昭月与无垢并肩走在木栈道上,脚步放得很缓,木板被水汽浸得温润,踩上去只有低低的轻响。
无垢目光落在一枝半开的白莲上,花瓣莹白,托着一点落日余光,他轻声开口,声音像浸在荷风里一般清浅,

“莲城的荷,已经开了数百年。我初来此地的时候,这片荷田还只有零星几株。”
苏昭月侧过头看他,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向那朵白莲,唇角微扬,
“我原以为这千亩荷田是天生如此,原来是你亲手慢慢培植起来的。”


“算不上费心。”
无垢微微摇头,抬手,指尖虚虚拂过迎面飘来的荷香,

“莲性喜静,不争不抢,只要灵泉活水滋养,便会年年生发。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开时从容,落时安然,不执着于花期长短。”
苏昭月轻笑一声,
“你和它很像。”

他垂眸,望着水底穿梭的银鳞小鱼,尾鳍扫过落在水面的莲瓣,

“我素来怕扰,不喜纷争。当年打造莲城,也只是想寻一处安稳之地,守一方水土,护一城百姓。这一池莲,便是我给自己寻的一处归处。”
苏昭月语气柔和,
“六界之中,多少人追名逐利,争修为、夺宝物,难得你愿意沉下心,守一座城。”

无垢沉默片刻,晚风掀起他烟色衣袍的边角,衣缘银线微光一闪。

“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看过太多执念酿成的灾祸。便慢慢明白,至高的力量,未必是用来争夺。能守得住眼前的安宁,已经很难得了。”
他转头看向苏昭月,眼底褪去了平日的空寂,盛着落日的柔光,

“昭昭,你游历四方,见惯山河辽阔,会不会觉得,我困在这一方莲池之中,格局太小?”
苏昭月停下脚步,倚着玉栏望向无边荷田,霞光落在她的眉眼间,
“怎么会。山河辽阔值得奔赴,一池清荷亦值得相守。世人各有选择,有人向往长风万里,有人偏爱静水安莲。我四处漂泊,看遍山川险境,偶尔也会羡慕你这般,有一处可以长久停留的地方。”

无垢静静看着她,轻声道:

“若是你愿意,莲城永远都留你的位置。”
苏昭月心头微暖,弯起眼睛,
“我记下了。往后我在外游历倦了,便回莲城,寻你抚琴、论道,再一同吃玉露团。”

风掠过荷塘,簌簌莲叶声连绵不绝,一朵半枯的莲瓣悠悠脱离花茎,打着旋,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栈道上。
无垢弯腰,指尖轻轻拾起那片莲瓣,放在掌心端详,

“莲开有盛时,亦有凋零之时。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可凋零之后,来年还会再开。”

苏昭月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就像人,纵然历经劫难,只要留有初心,也依旧能寻回清净。”

无垢闻言,缓缓颔首,掌心的莲瓣被晚风轻轻吹起,飘回池中,随水波缓缓漂远。

“说得好。”
他语声清和,

“天色渐晚,再过片刻,莲城的夜明珠便要亮了。要不要回水榭,我煮一壶莲蕊茶,一起再坐一会儿?”
“好。”

两人并肩,沿着栈道,慢慢朝着水榭的方向走去,荷香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