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月缓步走在长街上,脚下的路面并非寻常青石,而是打磨光滑的暖玉砖,被往来行人经年踩踏,温润莹亮,踩上去不凉不硬。
砖缝之间细细嵌着碎红宝石与青金石的砂粒,一路向着城池深处绵延铺展。
日光自天穹垂落,落在玉砖之上,细碎的彩光顺着纹路流转,一步一漾,满地皆是星星点点流动的虹色。
街道两侧楼阁高低错落,飞檐翘角向上舒展,檐角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白日里它敛去璀璨光华,只浮一层淡淡的乳白柔光,待到夜色覆下,便会自行苏醒放光,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永昼。
廊檐之下垂落层层轻纱幡幔,有莲白、水碧、浅绯、黛紫,风掠过的时候,幡幔悠悠拂荡,混着周遭漫开的花香、蜜露甜香与异域香料清醇的气息,一层叠一层,缠成温柔馥郁的雾。
沿街摊贩依次排开,热闹充盈,却并不喧嚣聒噪。
一处玉案支得平整,上铺素白锦缎,案上陈列自大漠深处开采而出的原石,打磨莹润的珠玉,还有封在水晶匣中的沙魄花。
此花只生在莲城绿洲边缘,花瓣薄如蝉翼,是淡淡的水粉色,自带安神定魂之效,不少途经此地的修士都会驻足购买。
隔壁是香膏花露铺子,一排排玉瓶整齐码放,瓶口封着蜜蜡固香,有清润莲香、沉静白檀,还有独属于大漠月下悄然绽放的夜昙香。
摊主抬手轻轻掀开一只瓶塞,清甜柔润的香气瞬间漫开,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远处的食摊烟火柔和,铜制炊具擦拭得锃亮,映着天光闪闪发亮。
摊主正煎玉籽糕,糕身是温润浅碧,煎至边缘微微蜷起焦香的金边,最后匀匀撒上一层细磨的桂花糖,甜香随风漫开,勾得人喉间发润。
一旁白瓷盏盛着冰透的莲心羹,预先浸在寒泉里镇过,入口清苦,余味回甘,最是适合消解大漠蒸腾的燥热。
摊主皆是和气模样,见修士路过也不刻意高声吆喝,只是垂眸安然打理手头活计,一派从容。
头顶不远便是悬空花廊,白玉栏杆顺着长廊蜿蜒,灵藤攀附其上,盛放着大朵大朵的莲华与各色异域奇花。
清凌凌的灵泉顺着雕花水槽盘旋流转,偶尔有细碎水珠自花架边缘坠下,轻飘飘落在行人肩头,带着山泉与草木沁人的凉意。
泉水一路汇入街边开凿的浅渠,渠水澄澈见底,里面游着通体金红的灵鱼,尾鳍一摆,便在水面拖曳开一道碎金般的波纹。
往来行人百态纷呈。
有身着华服、满身宝饰的莲城本地人,步履舒缓从容;有自千里之外赶来的修士,身背剑囊,目光带着好奇,慢慢打量这座仙城;还有几名身披薄纱的舞姬,手提花篮,裙裾缀满细碎银铃,走过之时铃音叮咚婉转,笑语轻柔,和流水潺潺、摊贩低声闲谈的声响揉在一处,织成莲城独有的市井仙音。
苏昭月在珍宝坊门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坊门上方悬着的鎏金匾额。
匾额四周錾刻缠枝莲纹,匾额上的字以莹白玉屑镶嵌而成,光影流动之间,字面上缓缓漾开一层柔和微光。
她抬步缓缓踏入店内,内里空间远比从外头看上去更加阔朗。
四壁由整块暖玉砌就,层层盘旋而上的博古架沿着墙壁排布,架上宝物分门别类安放妥当,架底铺着蓬松柔软的白色绒垫。
高处悬着一串一串相连的夜光珠串,柔和光晕漫遍整间坊子,将架上宝石、晶石的色泽衬得鲜活透亮。
最靠前的玉盘之中,摊放一串莲纹琉璃珠。
珠身通透澄澈,内里封着一点凝固的莲火,指尖轻轻转动,淡金微光便在珠体内部缓缓游走,似有活焰藏于其中。
旁边玉匣半敞,静静卧着一枚月牙形沙玉,是大漠独有的料子,玉色泛着浅蜜色,触手自生沁凉,可抵御大漠沙毒与灼热风气。
守店的老者身着素金莲纹长袍,须发雪白如雪,见她驻足,并没有上前殷勤招揽,只是抬眸温和颔首,复又垂首坐于案后打磨原石,砂轮轻轻转动,细如粉尘的玉屑簌簌落在案上。
苏昭月的目光,一眼落在柜中羊脂玉托盘上搁置的一套首饰。
主件是一支折枝莲玉簪,玉料为莲城独有的水月玉,质地半透,浮着一层淡淡的冰蓝。
玉匠顺着玉石天然的纹理,雕出一枝舒展盛放的白莲,花瓣薄得近乎透光,莲蕊之中,嵌了三粒极小的淡粉沙魄花籽,精巧含蓄。
同套配有一对新月耳珰,玉形弯柔,底端垂着细如发丝的金链,坠着米粒大小的莲瓣玉片,一动便轻轻摇晃。

“这套,替我包起来。”
苏昭月心生欢喜,轻声吩咐掌柜。
她又随意缓步逛了几圈,视线落进内侧一格铺着素色云绫的玉托上,目光微微一顿。
那是一支莲纹玉笄。
料子取自莲城深潭底的冰纹寒玉,玉质清透,底色晕开一层极淡的月白,玉里浮着天然絮状冰纹,像月下轻烟绕着静水,朦胧清雅。
雕琢并不繁复,只在玉笄上端浅浅刻了一朵半开的莲,线条简素利落,莲瓣微微收拢,含蓄内敛,莲心处嵌一粒小小的墨色凝砂。
同套还有一枚薄玉方牌与一对细玉扣。
玉牌是同款冰纹寒玉裁成,形制简洁方正,只在边缘刻一圈极淡的清心符文,既可系绳悬于衣襟,也能搁在案头安神;
两枚小玉扣打磨得圆融顺滑,素面无纹,专为束素色道袍系带所用,玉身一触便沁凉入骨,能压下大漠蒸腾不休的燥热。
她心念一动,想起无垢,便吩咐掌柜,将这套也一并包好。
苏昭月接过两只雕纹雅致的黑檀木匣,指尖轻触,木匣便收进随身空间,递出灵石结清账,转身走出珍宝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