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被夜风推涌,此起彼伏翻涌如暗黑色浪涛。
陈皮将九爪钩收回腰间革囊,铁器摩擦布料的细微声响消融在河浪拍打滩涂的动静里。
湿润泥沙沾在靴底,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扫清外围暗哨只是铺路,码头灯火之下,才是黄葵真正盘踞的巢穴。
越往滩涂深处走,空气中除了血气,又掺进酒气、烟草味与咸腥河水气息交织在一起。
隐约能听见码头上传来喧闹的笑骂,木船碰撞的闷响,还有棍棒敲打木板的动静。
黄葵一行人聚集在停泊于码头上的大船。
船头悬挂数盏煤油灯,暖黄灯光铺满甲板,数十名打手分立船舷,刀棍在手,来回巡视。
船只牢牢系在码头木桩,跳板连通滩岸,进退水道尽在掌控,防备远比外围严密数倍。
陈皮矮身躲在一丛粗壮芦苇之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硬冲,必然第一时间惊动里面的黄葵。
一旦对方下令开船驶入河道,想要再截杀,便是难如登天。
陈皮指尖摩挲着革囊外的九爪钩,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侧过身,沿着芦苇边缘横向绕行,避开码头正面灯火与船舷上的视线,朝着船只下游的浅水滩潜行。
几只寄居蟹被他脚步惊扰,窸窣钻进泥沙。
河水漫过脚踝,冰凉的水流浸透鞋子。
陈皮放低身子,大半躯干隐在水面之下,只留出半张脸换气,借着夜色与起伏水波掩护,缓缓向大船船尾游去。
主船船尾没有布设重兵,仅有两名打手倚着船柱抽烟闲聊,目光全都朝着岸上滩涂方向,丝毫没有留意身后漆黑河面。
陈皮屏住呼吸,缓缓上浮,指尖悄悄弹出九爪钩。
手腕轻扬,寒芒一闪,铁钩稳稳勾住船尾木板缝隙。
他借着钩索借力,身形轻巧攀上船尾甲板,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名打手仍在说笑,尚未察觉身后多出一道黑影。
陈皮跨步上前,一手捂住靠前那人口鼻,九爪钩顺势横割。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四肢猛地抽搐几下,转瞬失了力气。
另一人闻声转头,惊恐刚爬上脸颊,钩尖已然抵住他咽喉。
短促闷响过后,第二人软软倒在甲板,被陈皮顺势推入船尾储物舱阴影里藏好。
清理掉船尾岗哨,陈皮沿着船舷阴影缓步向前挪动。
煤油灯光穿透舱门缝隙,清晰照出舱内景象。
黄葵斜靠在铺着厚毡的木榻上,面前摆着酒坛与几碟卤味,几名心腹围坐一旁对账。
船舱两侧还立着四名贴身护卫,腰间短刀寒光隐隐,戒备森严。
都到了这里,陈皮不再刻意掩藏踪迹,抬手一把推开舱门,径直闯入船舱。
木门撞在舱壁上发出 “哐” 的一声响,喧闹舱内瞬间死寂。
桌边对账的心腹猛地抬头,四名护卫瞬时拔刀上前,刀锋在灯火下折射出刺眼亮光。

“一路清理我的哨子,摸到我眼皮底下,你倒是好大本事。”
黄葵缓缓抽出腰间厚重阔刀,刀锋摩擦鞘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谁雇你来取我性命?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陈皮唇角勾起一抹寡淡冷弧,沙哑嗓音穿透喧嚣,
“不必多问,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黄葵闻言嗤笑一声,阔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刃身映出煤油灯摇晃的光斑。

“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人我见得多,可敢孤身摸到我的船上,你是头一个。”
他缓缓从木榻站起身,厚重靴底碾过洒落的酒渍,留下一道暗色水痕,

“若是识相,现在退出去,我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不然,这船舱便是你的埋骨之地,外头河水正好,沉尸都不用费力气。”
四名护卫呈合围之势缓步逼近,封锁了陈皮的退路。
桌边对账的几名心腹也纷纷抄起桌下暗藏的短棍,舱内空气紧绷到极致,连烛火晃动的声响都清晰刺耳。
陈皮五指握紧腰间革囊里的九爪钩,指尖感受铁器冰凉的纹路,面上笑意淡得近乎虚无。
“废话不必多说。”

最靠前那名护卫率先持刀猛扑而来,刀锋直劈陈皮面门。
陈皮身形骤然下沉,脚尖轻点船板,侧身避开利刃,手腕骤然发力,九爪钩破囊而出,铁索绷直,寒芒横掠。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护卫肩头布料连同皮肉一并被钩尖撕开,鲜血当即涌出来。
那人痛呼一声,身形踉跄。
其余三人见状立刻合围,短刀自左右两侧同时刺来。
陈皮不与四人缠斗,借着钩索向后一扯,借力旋身,一脚踹向身侧木桌。
酒坛、卤碟轰然翻倒,酒水混着卤汁泼洒一地,浑浊液体漫过船板,滑腻难行。

“一群废物,一起上!”
黄葵低吼一声,提着阔刀亲自冲上。
厚重刀锋裹挟劲风劈落,力道沉猛,若是打实,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陈皮旋身避开,九爪钩凌空甩出,铁钩直奔黄葵持刀的手腕。
黄葵早有防备,阔刀刀背横挡,“当” 的一声脆响,铁钩撞上刀身,震得黄葵虎口发麻。
趁这短暂僵持,两名护卫趁机突进,短刀直刺陈皮后腰。
陈皮背脊一紧,猛地收索,身形向后急退,钩索在掌心飞速滑动,顺势横扫,钩尖擦过一人脖颈,带出一缕血线。
舱外甲板上的打手听见舱内打斗动静,喧哗声骤然停下,脚步声匆匆朝着舱门奔来。
陈皮余光一瞥,心知不能久拖。
一旦外面数十名打手涌入船舱,他再难脱身。
他不再缠斗,骤然改变招式,九爪钩舍弃身前护卫,径直甩向头顶悬着的煤油灯。
铁钩精准勾住灯盏木架,猛地向下一扯。
煤油灯轰然坠落,灯内煤油泼洒而出,明火撞上流淌的酒液,一瞬燃起熊熊火苗。
炽烈火光猛地炸开,橘红色火焰顺着船板迅速蔓延,浓烟立刻填满狭小船舱。

“起火了!拦住他!”
黄葵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阔刀胡乱挥砍,视线被烈火阻隔,看不清陈皮方位。
护卫们慌乱避让蔓延的火焰,阵型瞬间溃散。
陈皮借着浓烟掩护,身形如鬼魅穿梭,九爪钩接连起落,闷哼声此起彼伏。
几名心腹还未近身,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火焰灼烧木板的噼啪声响盖过一切,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陈皮目光牢牢锁定火光对面的黄葵,脚下快步突进。
黄葵察觉风声,仓促横刀格挡。
“铮 ——”
钩尖死死卡在阔刀刀缝之间,两股力道相互僵持。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彼此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戾气。
黄葵额角渗出汗珠,咬牙嘶吼,

“你究竟想要什么!开出价钱,我双倍给你!”
陈皮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唇角冷弧更深,声线沙哑如砂石摩擦,
“我的价钱,你付不起。”

他手腕猛地扭转,铁钩顺着刀身向上滑,直逼黄葵咽喉。
黄葵慌忙后仰躲闪,脖颈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肩头却被钩尖深深剜入。
剧痛席卷全身,黄葵失声痛吼,阔刀险些脱手。
他疯了一般抬脚踹向陈皮小腹。
陈皮早有预判,侧身避开,同时收紧钩索,狠狠向后一拽。
黄葵重心失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陈皮跨步上前,屈膝抵住他脊背,一手按住后颈,九爪钩悬在他颈动脉上方。
舱门外,甲板上的打手已经围堵在门口,火光映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刀棍林立,却没人敢贸然冲进来。
火焰还在持续吞噬船舱木板,浓烟滚滚向外翻涌,河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隔着烈火,听着愈发遥远。
陈皮垂眸看向身下挣扎的黄葵,声音平静无波,
“码头外围的哨子,船上的护卫,一路走到这里,你早该料到结局。”

黄葵喘着粗气,肩头鲜血浸透衣衫,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艘船!我的人不会放你走!”
陈皮抬眼扫过舱门躁动的人群,淡淡一笑。
“能不能走,不是你说了算。”

他指尖微微用力,九爪钩的尖刃缓缓压进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