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总是模模糊糊的。光线是一团一团的,颜色混在一起,声音也是嗡嗡的,听不真切。我知道我饿了,肚子那里有一种空荡荡的不舒服感觉,然后我就用我知道的唯一方式来表达——我哭了起来。
哭声在我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也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挥舞着小小的、软绵绵的胳膊,蹬着腿,感觉有点无力。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模糊的嗡嗡声。它很轻柔,像是我偶尔能感觉到的、照在身上的暖洋洋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叫“阳光”)。
“哦,小可怜,饿了吗?”
随着声音靠近,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上方。一开始也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团深色的影子和一些柔和的光晕。但渐渐地,它变得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有着像夜晚一样颜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发髻。她的眼睛是温暖的棕色,像是我在模糊记忆里尝过的某种甜甜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叫“巧克力”)。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一种我还不懂的情绪,后来我学会了,那叫“爱”。
她把我轻轻地抱了起来。她的手臂很有力,但动作非常非常温柔,把我稳稳地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奶味,而是一种清清的、淡淡的香气,像雨后森林里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人感觉很安心。
“好了,好了,不哭了,艾德文娜。”她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声音像在唱歌。
艾德文娜。她在叫这个名字。我知道这是在叫我。虽然我还不能理解语言,但我能把声音和感觉联系起来。当她发出“艾德文娜”这几个音节时,总是伴随着食物、温暖的怀抱和好闻的气味。所以,我喜欢这个名字。
她就是伊斯文。我的养母。
我被喂饱了,是一种温温的、带着奶香味的液体。肚子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饱饱的、想睡觉的舒适感。伊斯文把我竖着抱起来,让我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背。我打了个嗝,感觉更舒服了。
她抱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眼睛能看清的范围还是很有限,但我喜欢看移动的光影。天花板是白色的,偶尔有窗户透进来的光斑,随着她的移动,那些光斑会在我眼前晃动。
“看看这里,艾德文娜,”她走到窗边,声音轻柔地在我耳边说,“这是窗户。外面有天空,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灰色的。今天天气很好,你看,还有小鸟飞过去。”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她指的方向。外面是一片明亮的、晃眼的光,我眯起了眼。但我能看到一些移动的小点,听到一些叽叽喳喳的、清脆的声音。那大概就是“小鸟”吧。我喜欢听它们的声音。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睡觉,或者迷迷糊糊地躺着。但每当伊斯文靠近,我就会变得精神一点。我喜欢她抱我,喜欢她对我说话,喜欢她用柔软的布给我擦脸和换尿布。她的手总是暖暖的,动作又轻又快,从来不会弄疼我。
有时候,会有其他模糊的人影来到房间里。她们的声音听起来和伊斯文不一样,更高或者更粗,她们有时候会碰碰我的脸或者手,但她们的触摸没有伊斯文那么舒服,要么太轻让人觉得痒,要么有点重。每当这时,我就会扭动身体,或者发出不高兴的声音。然后伊斯文就会很快地把我抱回去,对那些人说:“她可能有点怕生。”
怕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伊斯文的怀抱是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缓慢流动的温水。我发现自己能看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我能看清伊斯文微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能看清她棕色眼睛里映出的我小小的影子。我能看清我躺着的婴儿床的栏杆是白色的,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我能看清房间里有一个大大的、看起来软软的椅子,伊斯文经常抱着我坐在上面。
我也在长大。我不再只是躺着,我开始尝试翻身。这很难,身体沉甸甸的不听使唤。我用力,脸都憋红了,也只能把脑袋侧过去一点点。伊斯文总是在旁边鼓励我。
“加油,艾德文娜,试试看,你能行的。”
有一次,我不知怎么的,猛地一用力,身体真的从仰躺翻成了侧卧!我有点被自己吓到了,愣愣地看着突然变了的视角。
“天哪!你做到了!”伊斯文惊喜地叫了起来,她立刻凑过来,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的小艾德文娜会翻身了!你真棒!”
她看起来那么高兴,让我也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虽然翻身后胳膊被压在身体下面有点不舒服,但我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的感觉。我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几个音节,像是在回应她的夸奖。
她帮我调整好姿势,让我舒服地躺着,然后亲了亲我的额头。“我的聪明女孩。”
我越来越喜欢发出声音了。不再是哭泣,而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啊”、“哦”、“咿”。伊斯文总会很认真地听,然后模仿我的声音回应我。
“啊——”我说。
“啊——”她也说,眼睛看着我。
“哦——呀!”
“哦——呀?今天想说什么呀?”她笑着问。
这种“对话”让我觉得很有趣。好像我真的在和她交流一样。
有一天,我注意到伊斯文的头发。她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她那黑色的头发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一种柔和的光泽。我伸出我的小手,朝着她的方向抓了抓。当然,我够不到。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放下书,看向我。“怎么了,宝贝?”
我继续朝着她,更努力地伸出手,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凑近我。“想要什么?”
我的手碰到了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那头发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和我平时抓的软布玩具感觉很不一样。我好奇地用我小小的手指抓住了一小撮。
“哦,你喜欢妈妈的头发吗?”她没有拉开我的手,而是任由我抓着,脸上带着纵容的微笑。
我抓着她的头发,感觉很有趣,把它往嘴里塞。她轻轻地阻止了我。“这个不能吃哦,小傻瓜。”
但我还是抓着不放,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和我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除了头发,我还对一种颜色特别感兴趣。那是伊斯文经常穿的一件毛衣的颜色,一种暖暖的、像火焰和夕阳混合起来的颜色。后来我知道,那种颜色叫“橙色”。每次她穿上那件橙色的毛衣,我都会显得格外兴奋,手舞足蹈的。那颜色让我感觉特别暖和,特别开心,像肚子里装满了温热的奶一样满足。
伊斯文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你很喜欢橙色,对不对?”她穿着那件毛衣抱着我时,会这么说,“很明亮的颜色,像你一样,我的小太阳。”
小太阳?那是我吗?我不知道,但我喜欢她这么叫我时的语气。
时间继续流淌,我不仅会翻身,还能靠着东西坐一小会儿了。视野一下子变高了不少,能看到更多东西。房间里的家具,门框,还有伊斯文走动的下半身。这个世界真大啊。
我也开始长牙了。牙龈又痒又胀,很不舒服。我总是想咬东西。伊斯文给了我一个凉凉的、硬硬的圆环咬着,会舒服一点。但有时候,那种烦躁感还是会冒出来,我会变得特别爱哭,特别粘人。
有一次,牙疼得特别厉害,我哇哇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伊斯文抱着我,哼着歌,轻轻摇晃,我还是哭得撕心裂肺。她脸上露出了焦急和心疼的神情。她抱着我走到厨房,从一个大盒子里拿出一小块方方的、棕色的东西,掰了一点点,放到我的嘴唇上。
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美妙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甜甜的,香香的,带着一点点的苦,但更多的是浓郁的、让人幸福的味道。我停止了哭泣,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好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我睁大了还含着泪水的蓝眼睛,看着伊斯文。
她看我平静下来了,松了口气,温柔地笑了。“喜欢吗?这是巧克力。看来你和妈妈一样,也喜欢巧克力呢。”
巧克力。我记住了这个味道,还有这个名字。这是能赶走疼痛和不开心的、神奇的东西。
当然,生活也不全是巧克力和温暖的怀抱。也有我不喜欢的东西。
比如,有时候伊斯文会尝试喂我一种绿色的、看起来糊糊的东西。她一勺递过来,我就能闻到一种怪怪的、让我不想靠近的味道。我紧紧闭着嘴巴,把头扭开。
“艾德文娜,乖,尝一口,这是有营养的蔬菜哦。”伊斯文耐心地劝着。
我不要。那味道让我想起偶尔不小心啃到的婴儿床栏杆的涩味,还要更难闻。我使劲摇头,用手推开勺子。
后来我知道,那种让我深恶痛绝的东西,叫“苦瓜”。
还有一次,我正坐在地毯上玩一个会发出响声的彩色球,伊斯文在几步远的地方整理书架。我玩得太投入,想伸手去够滚得稍远的球,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咚”的一声,额头磕在了旁边矮桌的腿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额头传来,我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好痛!比长牙还要痛!
伊斯文几乎是在我哭声响起的同时就冲了过来。她把我一把抱起来,紧张地检查我的额头。那里肯定红了一小块。
“哦,撞到了是不是?很痛哦,妈妈知道,很痛。”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里充满了心疼,一只手轻轻地揉着我的额头,“不哭了不哭了,痛痛飞走了哦。”
她的怀抱和轻柔的抚摸像是有魔力,额头的疼痛似乎真的慢慢减轻了。我抽噎着,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着她身上那让人安心的清香。在她怀里,好像什么可怕的事情都能变得不那么可怕。
我越来越依赖她了。她的身影只要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感到不安,会咿咿呀呀地叫着,或者爬向她可能离开的方向。我知道,只要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世界就是安全的、温暖的。
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我正被伊斯文抱着,听到门铃响。伊斯文抱着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奇怪长袍的男人,他留着长长的、白色的胡子,戴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闪烁着智慧和些许好奇的光芒。
“下午好,伊斯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下午好,邓布利多教授。”伊斯文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尊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请进。”
我被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旁边放着我的玩具。伊斯文和那位叫邓布利多的老爷爷坐在沙发上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大部分都听不懂,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魔法部”、“记录”、“安全”、“抚养权”……
我玩着我的彩色积木,但注意力其实都在他们那边。我不时地抬头看看伊斯文,确保她还在。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偶尔会把目光投向我,每次他看我,我都觉得他那双蓝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让我有点害羞,又有点好奇。
“……她会长成一个好女巫的,我相信。”我听到邓布利多教授这么说,他好像还微笑了一下。
女巫?那是什么?能吃吗?像巧克力一样?
过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教授站起身,似乎要走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这样他的视线就能和我平行了。他看起来好高大,即使蹲着也像一座小山。他从他那件长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做成凤凰形状的玩具,那凤凰的尾巴还会发出微弱的、金红色的光。
“一个小礼物,送给你的,亲爱的孩子。”他把那个发光的凤凰玩具递给我。
我看了看伊斯文,她对我鼓励地点点头。我这才伸出小手,接过了那个玩具。凤凰摸起来温温的,光芒一点也不刺眼,很柔和。我把它抓在手里,好奇地晃了晃。
“谢谢你,教授。”伊斯文说。
“不客气。”邓布利多教授站起身,又看了我一眼,对伊斯文说,“好好照顾她,也照顾好你自己。如果有任何需要,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他离开了。我抓着那个发光的凤凰玩具,爬回伊斯文的脚边,仰头看着她。她把我抱起来,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忧虑。但她低头看到我时,那些忧虑就化开了,变成了温柔的微笑。
“没事了,艾德文娜。”她亲了亲我的脸颊,“一切都好。”
我相信她。只要她在,一切都会好的。
夜晚来临了。这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之一。伊斯文会给我洗一个暖暖的澡,用柔软的大毛巾把我擦干,给我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然后,她会抱着我,坐在那把大大的、软软的椅子上,给我讲故事。
虽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故事的内容,但我喜欢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轻柔,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朵。她有时候会讲关于会飞的扫帚,关于会喷火的龙,关于城堡和会动的楼梯。这些故事和我白天看到的、摸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充满了奇妙的色彩。
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手里的发光凤凰玩具也似乎变得朦胧了。
在我完全陷入睡眠之前,我感觉到伊斯文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没有歌词的、熟悉的调子。她的怀抱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全。
在这个充满了模糊光影、奇怪声音和新奇体验的世界里,伊斯文是我第一个、也是最确定的坐标。她的黑发,她的棕眼,她的温柔,她的橙色毛衣,还有她给我的巧克力……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家”的样子。
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艾德文娜·沙菲克。
我知道我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伊斯文告诉我的,虽然我还看不到自己)
我知道我喜欢巧克力和橙色。
我知道我讨厌苦瓜和摔倒的疼痛。
而最重要的,我知道,抱着我的这个人,是我的妈妈,伊斯文。她会保护我,爱我。
至于“女巫”、“魔法部”这些奇怪的词,还有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它们对我来说还太遥远,像窗外那些飞过的小鸟,只是这个温暖世界里一些模糊的背景音。
在伊斯文轻柔的哼唱声中,我抓着我的发光小凤凰,慢慢地、安心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