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宗后山的煞气散干净了。
天光破开积压的阴云,落在遍地断石残木上,风卷着草木被战火灼烧过后的焦涩气息漫过空地,沉渊的尸体已经被夏风布下的封煞阵隔绝浊气,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接连死战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裴子世拄着赤霄剑站稳,小臂伤口还在渗血,他随手撕下衣襟布条草草缠绕。
周怀抬手敛去周身灵力,他侧头看向身旁几人,紧绷许久的后背慢慢柔和下来。夏风倚着断碑坐下。
几人自然而然围成一圈,长久离散、各自浮沉三百年,今日再次并肩,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站在一处,不用提防暗处偷袭,不必被迫刀剑相向。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孟沉。
萦绕在他周身数百年的魔雾彻底消散,沉渊刻在他神魂里的咒印随宿主身死一同崩解。
他的眼眸褪去了灰翳,清透如初融山涧。
方才出手掐灭沉渊自爆时的冷厉不见了,只剩满心翻涌的愧疚,他垂着肩,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目光落在孟燎身上。
寒玉殿的囚禁一幕幕撞进脑海。
他被魔气操控,硬生生困住性情热烈自由的四哥,强行绑道侣契约,将人锁在不见天光的宫殿里,甚至还强迫他和自己……
那些尖锐冰冷的过往,每一件都像冰棱扎在心上。
“四哥。”孟沉怯怯开口。
“对不起。”
孟燎抬眼望他。
少年身形清瘦,脸色因为长久被魔气侵染依旧偏白,睫毛垂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
孟沉道:“都是我害得你变成这副样子。我还强迫你和我结为道侣,把你困在那种鬼地方,一次次对着兄长不敬,害大家离散多年……所有错都是我犯下的。”
他背负这份自责太久,而之前是被魔念压制无法倾诉,如今枷锁消失,积压数百年的懊悔尽数倾泻而出。
孟燎闻言笑了笑,缓步上前,抬手落在他发顶。
掌心温度温热,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动作熟稔,恰和从前二人少年时的闲暇打闹一模一样。
“傻小子。”孟燎语气放缓,“从头到尾作恶的是沉渊,是他控你神魂,逼你做的恶事,你又不是心甘情愿的,从来不是故意要伤害我,我分得清。”
寒玉殿里三百个日夜他不是没有怨过,怨对方困住自己,可心底始终清楚,眼前人的本性从未变质,只是有了外力强加的枷锁。
孟沉抬眼,冰瞳撞进孟燎灼热坦荡的视线里,心口一阵发烫,积压了太久的心意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沉默几秒,他道:
“……但是哥,我是真的爱你。”
这句话在他被魔化时说过,在他强行结契时说过。
但这次,是从少年相伴时滋生,历经过禁锢、熬过猜忌与伤害,依旧扎根心底的真心。
话音落下,风掠过二人身侧。
周遭其余几人安静的没有出声打扰,默默留出空间。
孟燎指尖停在他发顶,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眉眼柔化下来,一字一句答得清晰。
“五弟,我恨的从来不是你。”
“我恨的,是被沉渊操控、身不由己的孟沉。”
“而我爱的,一直都是我的五弟。”
一句话拆解开层层拉扯的隔阂。
心中积攒的误会、不安尽数消融。孟沉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眼眶微微泛红,上前一步伸手环住孟燎的腰,把脸轻轻贴在对方肩头。孟燎顺势抬手揽住他单薄脊背,掌心顺着后背轻轻拍着安抚,两人静静相拥。
曾经一个被迫禁锢、一个满心怨怼,如今枷锁尽碎,心意互通,长久拉扯的情愫落了实处。
“往后没人能再操控你。”
孟燎贴着他耳畔低声开口道:“我们回天云宗,像从前一样,没人能分开我们。”
孟沉埋在他肩头轻轻应声,情绪缓缓平复。
另一边,靠在断石边调息的时昀忽然闷哼一声。
方才的波动、接连激战的重创双重冲击之下,他本就因魂盏碎片长期温养而松动的记忆解封了。
画面疯狂涌入脑海:葫芦藤、相伴的六位兄长、合力对抗妖精的过往,穿越失忆后独自守着魂盏碎片、躲避追杀。
眼前几人的面容和远古记忆里兄长的模样层层重叠。
时昀猛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指尖攥紧胸口,身上伤口牵扯出阵阵剧痛,他却全然顾不上。
他抬眼挨个打量围站的众人,熟悉感铺天盖地袭来。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
少年喃喃出声,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几人闻声分开相拥的身形,齐齐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时昀。
裴子世快步上前俯身:“七弟,你伤势很重,先别乱动。”
时昀抬眼,眼眶充满了泪水,哽咽道:“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我们是葫芦兄弟,我们真的是兄弟啊……”
尘封百年的记忆彻底归位。
周怀明走近,伸手轻拍时昀肩头说:“总算相认。”
夏风弯了弯眉眼,长叹道:“兜兜转转三百年,总算凑齐了。”
话音落下一瞬,所有人神色不约而同黯淡下来。
全员相认,唯独缺了一人。
项度。
当初风吟宗妖魔大战,一众弟子被困在赛场惨死。而夏风被心魔操控失控,刀刃捅到了项度身上。那时项度本就身受重伤,吊着一口气,夏风一个补刀,项度就彻底废了。
三哥身死之后,一缕残魂被夏风封入自身灵海,肉身早就没了,数百年间夏风始终没能寻到重聚肉身的法子。
方才合力斩杀沉渊,了结世间浩劫,众人欣喜之余,最先想起的便是缺席的兄弟。
夏风垂下手,方才舒展的眉头重新蹙起。
项度是最不该死的人,他善良、自信、有责任心、战力高,如果他没有死的话,他应该是天云宗的现任掌门。
他不该死,可现在也只剩下了他。
夏风这些年他执掌落南全族,翻阅禁术古籍,试过无数阵法秘术,始终找不到稳固残魂、重塑肉身的途径。
灵海里那一缕微弱残魂,是他多年的心结。
“要是三哥也在就好了。”孟燎道。
风吟宗一别,谁能想到会生死相隔?
大家熬过宗门覆灭、宿敌围剿,好不容易守得云开雾散,并肩之人却永远缺席。
裴子世握紧剑柄,当初他坠断魂崖,被水冲到了北方,醒来便听闻天云宗覆灭的消息,漂泊三百年始终记挂此事。
“当年那一战太过仓促。”裴子世沉声开口,“不然也不会酿成悲剧。”
周怀望着连绵群山,心中万般复杂。
他说:“沉渊谋划多年,早就算计好了一切,挑准时机策动妖族开战,借心魔折损我们的战力。如今,把魂盏碎片集齐,未必没有转机。”
时昀心头一动,抬手摸向贴身存放的魂盏碎片。
“魂盏本就可逆阴阳、安魂魄。”
少年道:“沉渊想要集齐魂盏复活别人,并非虚言,只是他心性邪戾才走上歪路。我们集齐完整魂盏,说不定能护住三哥残魂,帮他重塑肉身。”
这话瞬间点亮众人眼底微光。
孟沉松开孟燎,上前半步,冰系灵力微动:“我可以施极寒结界护住残魂,避免魂力消散。”
孟燎点头附和:“我也能稳住魂力流转,二者相辅相成。”
方才相拥互诉情意的感觉还未散去。
先前不安的爱意落地,眼下又多了共同寻回兄长的目标。
风又一次吹过山巅,焦枯草木间隐约冒出新生嫩芽。
裴子世抬眼望向天际流云,心底无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