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脉前的空场早已不复往日平整。碎裂的青石地砖翻卷翘起,沟壑里积着混杂灵力的血污,漫山草木尽数折腰断枝。
裴子世衣袍多处撕裂,小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却丝毫不见退让。他剑招沉稳绵长,死死锁死沉渊大半闪避路径。
另一侧夏风身形飘忽如流风,短刃藏于袖间,游走在沉渊周身各处破绽,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专挑对方灵力流转滞涩之处袭扰,三人进退有度,配合浑然天成,分明早已磨合无数次。
沉渊立于包围圈正中,一身长袍沾满尘土与血迹,额角青筋暴起,往日里带着几分慵懒阴翳的眼眸此刻盛满暴戾怒火。他修行千载,修为深不可测,纵横三界少有敌手,今日却被三个小辈死死牵制,几番强攻尽数被拆解,连脱身都做不到,心中积攒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灵台。
“三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沉渊一声怒喝,周身翻涌的黑气骤然暴涨数倍,腥臭的渊煞之气铺天盖地向外席卷,地面在煞气侵蚀下寸寸龟裂,缝隙中钻出漆黑毒藤,疯狂朝着三人缠绕而来。方才他只动用七成修为,留有余力试探三人根底,几番缠斗下来,见周怀明守御滴水不漏,裴子世力量刚猛难挡,夏风身法诡谲难捉,寻常招式根本压制不住,心中杀意彻底升腾,不再藏拙,动了全部真格。
漆黑掌印自沉渊掌心凝聚,遮天蔽日,带着碾碎山岳的磅礴威压直拍向居中的裴子世。掌风未至,煞气已刮得裴子世面颊生疼,他当即横剑格挡,剑盾层层叠叠铺开,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脚下青石踏出两道深长划痕,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硬生生将一口鲜血咽了回去。
周怀明见状立刻上前驰援,道:“他动真格了,切莫单打独斗,合围牵制!”
夏风应声而动,身形陡然提速,短刃划出数十道寒芒,直刺沉渊周身各大穴位,逼得沉渊不得不分心回防。可沉渊全力爆发之下,修为差距彻底显露,袖袍一挥便是浓重黑浪,夏风躲闪不及,肩头被煞气扫中,皮肉迅速溃烂,他咬着牙忍痛后撤,丝毫没有退避逃离的念头。
三人默契调整站位,裴子世正面牵制,以剑道束缚沉渊行动。周怀明固守两翼,硬抗对方强攻,护住两人破绽。夏风游走侧方,寻机偷袭打乱沉渊节奏。即便沉渊攻势越发狂暴,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利刃四下飞射,三人依旧相互掩护,没有一人露出溃逃之意。
沉渊越打心底越是烦躁。
他本想速战速决,随手抹杀这三个碍事小辈直奔时昀而去,谁料三人相辅相成,短板尽数互补,他强攻正面,两侧便有重拳与短刃袭扰,想要突袭两侧,正面长剑又会牢牢锁住他的退路,任凭他如何施展千百种杀招,始终无法突破这三层封锁,反倒在缠斗间不断消耗自身渊煞灵力。
“不知死活,既然不肯束手就擒,就都去死吧!”
沉渊眼底杀意滔天,周身黑气凝聚成一柄数十丈长的渊魔巨刃,刀刃流转腐蚀一切的暗紫光泽,天地间的灵气尽数被他强行掠夺,周遭气压低到极致,连远处山林飞鸟尽数惊死坠地。
所有人都在阻拦他,那他便杀光他们。
这样,那个人就能回来。他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绝不能败在这里!
他双臂发力,巨刃缓缓抬起,恐怖的威压压得裴子世三人呼吸滞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一股濒临死亡的危机感死死攫住三人心脏。
裴子世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长剑,准备倾尽修为抵挡这致命一击。
三人皆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眼睁睁看着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巨刃朝着头顶轰然劈落,沉渊嘴角勾起残忍冰冷的笑意,仿佛已经看见三人血肉模糊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巨刃下落的风啸撕裂云层,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冷冽剑光自沉渊身后破空而来,速度快到无声无息,精准穿透层层渊煞黑气,直直刺入沉渊毫无防备的后心。
孟燎。
锋利剑刃毫无阻滞地贯穿皮肉筋骨,自前胸破出,带出喷涌的漆黑血雾。
剑刃上凝聚的磅礴煞气瞬间溃散,数十丈长的渊魔兵器化作漫天黑烟消散无踪。沉渊高举的双臂猛地僵在半空,浑身黑气如同泄洪般飞速褪去,方才翻涌的滔天威势荡然无存。
他浑身僵硬,缓缓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剑尖,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茫然。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嘲弄的男声。
“沉渊,你征战一生,杀伐无数,竟会与人缠斗到连身后安危都不顾。你主动把后背完完整整亮给我,这般大礼,我岂有不杀你的道理?”
孟燎单手抬不起剑,便用双手紧握着剑柄,剑身在沉渊体内轻轻一转,加剧伤口的撕裂。
他方才和孟沉时昀隐匿在石碑后,发现了最佳时机。
沉渊全力主攻三人、心神全然放在前方,对后面毫无防备,适合骤然出手,一击直中要害,断其生机。
即便他现在对剑法已经有些生疏了,不过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以使其一击致命,他断不会放过。
他也要向所有人证明——
他还是那个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少年。
沉渊浑身力气飞速流失,灵力随着不断涌出的黑血溃散,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生命力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散。他缓缓转动脖颈,艰难回头,目光落在孟燎身上,眼底没有滔天怒火,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万般无奈。
他纵横千载,算计过无数修士妖魔,布局千里,从不会给旁人偷袭自己的机会,今日却因为被裴子世三人死死纠缠,犯下最致命的疏漏。
不甘、怨怼、遗憾,万千情绪缠绕在眼底,最终却尽数归于沉寂。
孟燎抽回长剑,腥臭黑血喷涌而出,沉渊踉跄往前踏出两步,摇摇欲坠,目光挣脱眼前所有人,越过连绵起伏的天云群山,遥遥望向天云宗后山。
那里草木常青,常年生着一种纯白幽花,是他独独开辟的一方坟茔,埋葬着他存活几百年里,唯一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几百年光阴流转,他踏遍四海八荒,抢夺珍宝,屠城,掀起无数战乱,行尽世间恶事,只为集齐散落的魂盏。
魂盏聚齐,便可逆转生死,召回逝去之人魂魄,重塑肉身,让那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为此他双手沾满鲜血,背负万古骂名,不惜与天下修士为敌,可兜兜转转数百年,六块魂盏依旧差最后两块,到如今身中穿心一剑,生机将近,再也没有机会完成执念。
这是他漫长又阴暗一生中,唯一的软肋,也是此生无法弥补的憾事。
想到此处,沉渊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掠过一丝疯狂阴狠。
他从小骨子里坏得彻彻底底,本为落南族姜沉,十几岁偷偷跑出族群到天云宗拜师,他年少时的师尊爱上了他也是万般的不幸,为了护他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眼下姜沉哪怕濒临死亡,也不肯就此孤身赴死,反倒想拉着眼前这群小辈一同陪葬。
残存的灵力在体内疯狂躁动,丹田深处渊核开始剧烈震颤,酝酿着自爆。
只要片刻,他体内积蓄百年的煞气与修为便会尽数炸开,整片天云前山都会化为焦土,裴子世、周怀明、夏风、孟沉和时昀,还有偷袭他的孟燎,没有一人能够幸存,全部要给他陪葬,黄泉路上也好有伴。
细微的灵力异动正巧被赶来孟沉的感知到。四哥出手偷袭之时,孟沉便静立在一侧,眼睛时刻紧盯沉渊动向,察觉到对方丹田处爆发的毁灭波动,瞬间明白了他自爆的歹毒心思。
不等沉渊引爆,孟沉指尖轻抬,寒气凝聚,一柄冰刃凭空出现没有半分的迟疑,冰刃破空射出。
冰刃速度远超孟燎,精准刺入沉渊丹田要害。极致寒冰瞬间冻结他流转的灵力,那股足以毁灭整片山谷的自爆之力硬生生被掐灭在源头。
剧痛席卷全身,丹田根基彻底损毁,后心贯穿的剑伤、丹田冰封碎裂的重创双重叠加,沉渊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他身躯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无力垂下,那双藏着百年执念与滔天恶念的眼眸彻底暗淡,身躯向下扑倒,再无半点动静。
漆黑腥臭的血液顺着地面缓缓流淌。盘旋在整片天地间压抑恐怖的气息,随着沉渊身死,一分一毫褪去。
漫天铅灰云雾缓缓散开,久违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落在满是疮痍的空场之上,宣告这场大战,彻底落幕。
裴子世脱力拄着长剑,膝盖微微弯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伤口剧痛阵阵袭来,可看着地面沉渊冰冷的尸体,心弦终于放松,一阵脱力险些栽倒,身旁周怀明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结束了。”周怀明肩头、手臂遍布煞气腐蚀的伤痕,衣袍破烂不堪,神情却如释重负。
夏风缓步走至二人身侧,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伤口,衣料被血浸透。
周遭寂静无声,满地狼藉都是激战留下的痕迹,作恶无数的沉渊,就此长眠于天云宗,也算是魂归故里了。
几人并肩而立,望着天光渐暗的天际,心中都清楚,百年恩怨,今日总算画上句点。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