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燎连滚带爬地扑到石碑后。
他膝盖砸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刺破裤管,扎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他太虚弱了,在寒玉殿被囚禁,火灵根被冰封,方才从魔界杀出来那几剑,已经抽干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全部力气。
可他不能倒。
他挡在夏风、时昀和昏迷的孟沉身前,双臂张开。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在发抖,抖得几乎要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夏风道:“四哥……你别硬撑,你……”
“闭嘴。”孟燎没回头,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沉渊,“我没死呢。”
他站着呢。
哪怕剑拿不稳,哪怕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是四哥,是葫芦兄弟里的四娃,是天云宗的孟燎。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得站在弟弟们前面。
沉渊悬于灰雾之中,低头看着这一幕,看着几只蚂蚁在垂死挣扎。他掌心那道被裴子世斩偏的魔光重新凝聚。
“又来一个送死的。”沉渊轻笑,目光落在裴子世身上,“裴家庄主,断魂崖的水好喝么?”
裴子世横剑于前,赤霄剑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他没答话,只是微微侧首,余光扫向身后的孟燎和夏风。
裴子世道:“四弟,带他们退到裂谷去,那里有传送阵。”
时昀猛的抬头。又是这样,三百年前就是这一模一样的话。总是想自己扛住一切,让兄弟们后退。进了传送阵,再走一遍当年的路吗?
“我不退。”孟燎咬着牙,“大哥,我……”
“听话。”裴子世打断他,“你现在护得住谁?退后,疗伤,等你剑上的火重新烧起来,再来换我。”
孟燎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布满寒玉殿里留下的青紫淤痕,连握剑的指节都在微微抽搐。他忽然意识到,大哥说得对,他现在冲上去,不是帮忙,倒像是累赘。
“……好。”孟燎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转过身,半跪下来,伸手去扶夏风。夏风浑身是血,蓝靛色的衣衫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孟燎伸过来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夏风抬起头,道:“四哥,我有话必须现在说。”
孟燎一怔。
“三百年……”夏风喘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涌上来的血咽回去,“三百年间,我回了落南。我找到了父亲的旧部,重建了族群,我让落南从地下爬回了地上。我杀了我们的仇人,我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落南的人,如今都得低着头进门,我让落南站起来了。”
他说得很快,字字带血。
“可我没找到你们。我推演过,可你们的命线都被搅乱了,我找不到你们就只能等。”
夏风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攥着孟燎的手越来越紧。
“三哥……项度他……”夏风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划出一道暗红的痕。
“他死了。三百年前,在风吟宗山林的石洞里,我……我亲手捅了他一刀。”
孟燎的瞳孔骤然收缩。
夏风忙道:“不是我本意!是心魔,西策那个狗东西在我识海里种下的心魔!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看着他倒下去,血溅了我一身,他……他在我怀里凉透了……”
夏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能让他走,四哥,我不能让他去轮回,不能让他忘了我们……所以我、我用了禁术,落南族的缚灵阵,我把他的魂囚在我灵海里。三百年了,他一直在,在我识海里养着,我感觉得到他,可我叫不醒他。”
夏风抬起头,看着孟燎的眼睛,道:
“我力排众议成了落南族的族长,我手上沾了更多血,我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族人。我没有一天睡得好,因为我一闭眼,就看见三哥在我怀里闭上眼的样子。四哥,我……”
夏风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
孟燎呆呆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项度死了?
那个项度,已经死了三百年?
孟燎忽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怎么会?三哥那么好的人……死了三百年了吗?
他想起在寒玉殿里,无数个被寒气冻醒的深夜,他曾对着窗外喃喃自语:“三哥去哪了?是不是又去哪儿历练了?自从那天走散后就没再见过了,等五弟清醒了,我们去找他……”
原来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孟燎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了。他看着夏风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心中万般复杂。
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掌心覆在夏风头顶,像很多年前在天云宗里那样,做为一个哥哥安慰弟弟的瞬间那样,轻轻揉了揉。
“……傻小子。”孟燎苦笑道。
“这不怪你。”
夏风浑身一僵,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孟燎抬手用袖子拭了拭夏风的眼泪,道:“逝者已逝,三哥他……他要是醒着,见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怕是要气得拔剑揍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你好好活着。落南的事,你做得很好,姜衡若是在天有灵,会骄傲的。”
夏风哽咽着,额头抵在孟燎肩上,浑身剧烈颤抖。
孟燎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眼眶发热,倔强地没让泪落下来。
三哥,走好。
弟弟们,四哥还在呢。
“叙完旧了?”
沉渊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带着一丝不耐。他掌心那团魔光已经膨胀到十丈方圆,悬在众人头顶上。
裴子世没回头,只是将剑缓缓举起,剑锋直指沉渊。
“怀明,”裴子世忽然开口,“多少年没并肩了?”
周怀明站在他身侧半步,道:
“三百一十七年。”
“记得真清楚。”裴子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般的意气风发,仿佛这三百年的漂泊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自然清楚。”周怀明淡淡道,折扇“唰”地展开。
他侧首,目光与裴子世交汇:“今日,你主攻,我封路。”
“好!”
裴子世暴喝一声,周身气势轰然炸开!赤霄剑上的罗云纹亮如血日,一道赤红剑气冲天而起,将头顶翻滚的魔云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纵身跃起,没有半分花哨,就是一剑——
劈!
沉渊眉头微皱,抬手以魔光格挡。赤霄斩在魔光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将山巅残余的断壁残垣尽数掀飞。裴子世被震得倒飞三丈,却在空中强行拧身,赤霄划出一道圆弧,借着反震之力再次斩下!
沉渊冷哼,魔光化作一面巨盾,盾面上冤魂嘶嚎。赤霄斩在盾上,火花四溅,裴子世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盾面的反冲力腾空而起,赤霄高举过头。
沉渊终于变了脸色。他身形急退,魔盾上却已被砸出一道裂痕。裂痕里渗出漆黑的血,那是沉渊的本源魔气。
沉渊厉喝道:“那儒生!你就看着他送死?!”
“自然不会。”
周怀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沉渊猛然惊觉,不知何时,他周身百丈之内,漂浮着无数金色的文字。那些字或悬于空中,或溶于风里,或刻在飞溅的碎石上,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言出法随?”沉渊瞳孔骤缩,“你竟修到了‘言成界’?”
周怀明悬于裴子世身后,折扇轻摇,嘴角含笑:
“沉渊,你活了太久,久到忘了这世间不止有魔。”
他并指如剑,点在扇面那行字上,一字一顿:
“此地,禁魔。”
轰——!
金色文字同时亮起。沉渊周身的灰雾如同沸水遇雪,疯狂消融!他掌心的魔光剧烈颤抖,体积骤缩一半,连悬空的身形都晃了一晃。
“就是现在!”周怀明厉喝。
裴子世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三百年积压的剑意在这一刻尽数灌注于赤霄之上。剑身罗云纹脱离剑体,化作一条赤红蛟龙,缠绕在剑锋之外。
剑光如虹,百道!千道!每一道都精准地斩在沉渊魔气最薄弱之处。两人一攻一辅,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些年的分离从未存在,他们仍是当年风吟宗那对背靠背、能将自己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少年。
沉渊暴退!
他第一次后退,魔袖被剑气削去半截,露出苍白如骨的手臂,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黑血喷涌而出。
他第二次后退,周怀明一声“凝”,他脚下的空间骤然凝固,身形滞了一瞬,裴子世的剑便从他肋下穿过。
他第三次后退,已是百丈之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又看向远处并肩而立的那两人,眼中难掩怒气。
“好……”沉渊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的黑血,“很好。”
裴子世横剑于胸,喘着粗气,嘴角却咧开一个狂傲的笑:
“沉渊,三百年了。”
“你以为,只有你会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