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殿外。
周怀明一步踏出殿门,折扇“唰”地展开,殿外长廊上凝结的玄冰“咔嚓”作响,裂纹从扇尖所指的方向蔓延,顷刻间碎了一地。
“走。”周怀明侧首。
孟燎跟在他身后,五指死死扣着火灵剑的剑柄。那柄剑蒙尘三百年,剑穗早已朽烂,剑身黯淡。他试着催动丹田,火灵根被孟沉设下的禁制封得死死的,只余一丝余温在经脉里艰难地游走。
“四弟,”周怀明似有所感,伸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托,“不要硬冲,先引一丝剑意,让剑认你。”
孟燎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管丹田里那团滞涩的火,只将掌心贴在剑脊上,闭上眼。
他努力回想年少的那股锐气。
——我是孟燎。
——我是四娃。
剑身忽然一颤。
一缕赤红从剑格处亮起,迟缓地、倔强地,顺着剑脊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积年的尘埃被灼成飞灰,露出底下赤红如血的剑身。
“好。”周怀明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面色一凛,“它来了。”
殿阶尽头,灰雾凝出数十道魔影。为首的是一名魔将,身披玄甲,手持一柄巨大的骨镰,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魂火。
“周家主,”魔将说,“沉渊大人有令,擅离寒玉殿者,杀。”
周怀明微微一笑道:“我若偏要走呢?”
“那便留下命来!”
骨镰横空,带起一片腥臭的黑风。周怀明不退反进,折扇一收,扇骨在掌心一磕,朗声道:
“止。”
那柄斩到半空的骨镰骤然僵住,连带着魔将周身翻涌的魔气,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魔将眼眶里的魂火剧烈跳动,却再也落不下分毫。
“四弟,”周怀明声音平静,“这一剑你来。”
孟燎早已蓄势待发。他纵身跃起,火灵剑高举过头,剑身上那缕赤红在这一刻轰然暴涨!他劈下的已然不是剑气,是这百年来积郁的愤懑、不甘、与终于重见天日的狂喜。
“给我让开!”
赤红剑光如一条苏醒的火龙,咆哮着撞向魔将。那魔将刚从“止”字诀中挣脱,迎面便被烈火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玄甲与骨镰便一同熔成了铁水。
孟燎落地,踉跄了一步。
这一剑抽空了他刚刚聚起的全部灵力。可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重新亮起的纹路,忽然咧嘴笑了。
这才是他。
他喘着气道:“……还行嘛,没全废。”
周怀明伸手扶住他手臂:“能走?”
“能。”孟燎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杀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魔云。
周怀明的折扇成了最锋利的兵器。儒修的言出法随在此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控场能力,所过之处,魔兵如被割的麦子般倒下。而孟燎紧跟其后,火灵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蛮横的暴烈,将周怀明撕开的缺口进一步扩大。
他确实虚弱。三百年未曾握剑,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几分滞涩。可那剑意里的火,却越来越旺。
从寒玉殿到魔界裂隙,不过千丈路程,两人却杀了整整一炷香。
当孟燎一剑斩落最后一名拦路魔兵,踏出那道灰黑色的界门时,他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周怀明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他架在肩上。
“出了。”周怀明低声道。
孟燎抬头,望向远方。
天云宗的方向,原本该是云海翻涌、仙鹤长鸣的仙家气象,可此刻,那里的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灰黑色光柱贯穿天地,光柱边缘缠绕着冰蓝色的霜纹与暗蓝色的阵光,三种颜色交织碰撞,将整片苍穹都搅成了沸腾的墨海。
更可怕的是那光柱里透出的威压。
那是沉渊。
“……还是来迟了?”孟燎瞳孔骤缩。
周怀明脸色也变了。他感应到那波动里混杂着夏风的阵气、时昀的器息,还有孟沉那已经彻底失控的冰灵力。
“不。”周怀明将孟燎的手臂往肩上一架,“还能赶得上。”
两人御空而起,化作两道流光,向着天云宗疾驰。
越靠近,那能量波动越恐怖。山脚下的镇子已成废墟,树木倒伏,山石崩裂,大地像是被一只巨兽犁过,沟壑纵横。孟燎看着那些焦黑的痕迹,手指不自觉地发抖。
“六弟……七弟……”
他不敢想。
如果那三个弟弟已经……
周怀明厉喝道:“四弟,凝神!还没结束!”
两人落在天云宗山门前的断魂崖上。
眼前的景象让孟燎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曾经白玉铺就的台阶碎成了齑粉,山门大殿的残骸还在燃烧。而在山巅那片崩塌的演武场上,沉渊悬于半空,周身灰雾翻涌如海。他掌心凝聚着一道漆黑的魔光,那魔光里压缩着无数冤魂的嘶嚎,正对着下方……
夏风半跪在地,他浑身是血,蓝靛色的衣衫被血浸成了深紫。他身后,时昀半抱着晕倒的孟沉,孟沉脸色惨白,周身黑气与冰蓝交织,显然已彻底力竭。
三人躲在半塌的镇山石碑后,夏风以最后一道残破的阵障护住三人,可那阵障在沉渊的威压下已经摇摇欲坠。
沉渊在笑。
“姜衡的儿子,”他俯视着夏风,“你父亲没教过你吗?落南族的阵,困得住别人,可困不住我。”
他抬起手,那道漆黑魔光骤然膨胀,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向着石碑拍下!
这一掌若是落实,别说夏风三人,整座山头都要被抹平。
夏风仰头看着那巨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孟沉,又看了一眼紧咬牙关的时昀,低声道:“……三哥,弟弟们好像……要来找你了。”
他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天云宗都在颤抖。
夏风猛地睁眼。
只见一道赤红如血的剑光,从天而降,硬生生斩在那只漆黑巨掌的掌心!剑光之后,是一柄赤红长剑,剑身罗云纹亮如烈日——赤霄剑!
巨掌被剑光斩得偏了三寸,擦着石碑轰然落地,将半边山崖拍得粉碎。
烟尘漫天。
一道身影挡在了三人面前。
那人身形高挑细长,衣衫褴褛,像是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流浪汉。可当他抬起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裴子世。
他回来了!
他右手握着赤霄,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也受了重伤,可他仍站得笔直。
“……大哥?”夏风的声音在发抖。
裴子世没有回头。他望着半空中脸色骤变的沉渊,缓缓将赤霄横于身前:
“沉渊。”
“你动我弟弟,问过我了么?”
山风卷着烟尘吹过。
石碑后,夏风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疼。他顺着那道身影向后望去——
杏色儒衫与青色薄衫两道身影,正从山道尽头疾掠而来。
夏风张了张嘴,眼眶又湿润了。
他看着周怀明,看着孟燎,看着裴子世,看着这三个从地狱里杀回来的哥哥,眼泪终于决堤。
回来了!
都回来了!
他喊道:“大哥!二哥!四哥!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