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先生的别墅

车子并没有驶向索兰德拉的学生公寓方向

深夜的巴黎街头空旷，复古的MINI Cooper穿过寂静的街区，最终滑入一个绿树掩映的安静社区，在一栋线条简洁的现代风格别墅前停下

索兰德拉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车停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窗外陌生的车库内部，反应了几秒

“……这不是我宿舍”

她声音含混，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杰克已经解开安全带，侧身过来帮她解开她那侧的安全带卡扣，动作熟练

“宿舍锁门了”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他极淡的松节油和某种冷冽木质调的味道，瞬间驱散了索兰德拉最后一点睡意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学生公寓确实有严格的夜间门禁

“所以？”

杰克已经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微微俯身，蓝灰色的眼睛在车库顶灯下平静无波

“你今晚睡这里”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她因为各种原因流窜到他家蹭吃蹭住一样

索兰德拉没动，只是仰头看着他

车库冷白的灯光下，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身形挺拔，因为俯身的姿势，额前几缕深棕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骨

这张脸，如今频频出现在艺术杂志和访谈节目里，被评价为“兼具古典忧郁与当代锐利”

但在她看来，和十几岁时那个蹲在花园里帮她找丢失的发卡且因此沾了一脸泥巴的男孩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当然，除了更有钱

她撇撇嘴，终于慢吞吞地挪下车

脚踩在光洁冰凉的车库环氧地坪上，她环顾四周

宽敞，整洁，工具摆放有序，角落里甚至还搁着几幅蒙着防尘布、尺寸不小的画框

典型的杰克·里佩尔风格，极度秩序，甚至有些性冷淡

“新星画家，财力雄厚啊”

她语气酸溜溜的，拖着脚步跟他走向通往室内的门

“自己买别墅，不像某个悲催的服装系留学生，还在为了一点可怜的学分，生着导师的窝囊气，连个宵夜都要靠‘奴隶’救济”

走在前面的杰克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伸手按开了指纹锁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更温暖的地暖热气一同涌出

“来录指纹”

“噢”

“主卧旁边就是你的”

他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向一楼的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饿的话，厨房有食材”

索兰德拉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空间

极简的装修，大片留白，但色彩运用极其大胆且和谐

一面墙是沉静的墨绿，另一面是温暖柔和的陶土色

家具线条利落，却点缀着几件造型奇特的陶艺和色彩浓烈的抽象画作，毫无疑问出自主人之手

这里处处透着杰克强烈的个人印记，冷静克制，又暗藏着汹涌的艺术表达

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脱下外套，熟门熟路地找到拖鞋换上

竟然是一双尺码合适的、毛茸茸的浅灰色女士拖鞋，崭新的，标签似乎刚拆不久

她眼神微妙地瞟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正在喝水的背影

“你这里经常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

她趿拉着拖鞋往里走，语气故意带点探究

杰克放下水瓶，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第一个”

索兰德拉走到客厅中央，指尖拂过冰凉的大理石茶几表面

“那这拖鞋……”

“就是给你买的”

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索兰德拉不说话了

她走到那面墨绿色的墙前，那里挂着一幅不算大的画

画面上是大片流淌的、交融的钴蓝与赭石色块，笔触狂放有力，却在边缘处有着精妙的收敛

色彩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破框而出，但整体构图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和稳定感

她认得这种风格，也认得画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缩写“J.R.”

这是杰克早期的作品，甚至可能在他们还都是少年的时候

“这幅画还留着？”

她轻声问，手指虚虚地描摹着画框边缘

“嗯”

杰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点距离

“不算满意，但有意义”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意义，索兰德拉也没问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里流淌，并不尴尬，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松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