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索兰德拉·索利斯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无奈的叹息投在巴黎美术学院的石子路上
胃袋空空地发出微弱的抗议,她满脑子都是宿舍里那盒没开封的覆盆子酸奶和半截法棍
拐过最后一个弯,宿舍楼的尖顶已在视线之内,手机却像掐准了时间似的,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导师
索兰德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把窜到喉咙口的那句法国国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接起电话,导师亢奋的声音穿透耳膜
“索兰德拉!立刻回来!关于你‘织物与色彩的情绪层叠’那个系列,我有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立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佛系的平静
很好,覆盆子酸奶,我们晚点见
她利落地转身,朝着刚刚离开的服装设计系大楼,踩着比来时更重几分的步伐走了回去
这一回去,便如同被投入了时间的漩涡
草图、色卡、布料样本、导师激动的手势和满黑板的潦草灵感……
窗外的天空从湛蓝褪成金红,再沉入墨黑
当索兰德拉终于把最后一版修改方案发送出去,脖颈僵硬地抬起头,工作室墙上的钟表指针,已悄无声息地叠在了“12”上
午夜已过
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关灯,锁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疲惫像一件湿透的厚外套沉沉地裹住她
就在她几乎要融进这片寂静时,一声短促而熟悉的汽车鸣笛,划破了夜色
索兰德拉抬起头
不远处,那辆线条冷硬的复古MINI Cooper,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没有探头,也没有闪灯,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已与黑夜对峙了许久
是杰克·里佩尔
她的杰克
一股混合着安心的钝痛感击中了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将自己和一身混杂着颜料、纤维以及无尽疲惫的气味,一起扔进了副驾驶座
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粗鲁——直接瘫倒在座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车顶
“关门”
旁边传来平静无波的英伦腔,声音不高,在密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
索兰德拉用脚后跟不太灵光地勾了一下,车门“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凉意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放松了身体,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反正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早就毫无形象可言
从她五岁在花园里追着他摔了个狗吃泥,到十五岁因为失恋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再到二十岁第一次酩酊大醉被他从酒吧捡回来……
杰克·里佩尔,这位英国画坛炙手可热的新星,外界眼中才华横溢又疏离寡言的冰山
本质上,是她索兰德拉·索利斯贯穿了二十年人生的、沉默的目击者兼专属善后员
但这也是唯一的坏处了,因为这个竹马奴隶绝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去跟奴隶主的父母告发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杰克伸手拧开了暖气
温暖的气流徐徐涌出,驱散她指尖的冰凉
他侧过身,从后座拎过来一个纸袋,放在她腿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纸袋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散发出黄油和焦糖的香气
索兰德拉低头,里面是一份包装完好的可丽饼,旁边还有一小盒她最常买的那个牌子的覆盆子酸奶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中午发的那条吐槽朋友圈
「饥饿是灵感最残忍的情人,而我的覆盆子酸奶在宿舍等我(哭泣)」
索兰德拉没说话,撕开可丽饼的包装,咬了一大口
温热甜软的口感瞬间安抚了造反的胃和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吃得有点急,像只饿坏了的仓鼠
余光里,杰克已经转回去,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内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眼神落在不知名的黑暗深处,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总是这样
在她兵荒马乱的世界边缘,提供一个沉默的、恒温的避风港
不问缘由,不提要求,只是存在,并在最恰当时机,递上一份恰到好处的温热食物
索兰德拉咽下最后一口可丽饼,拧开酸奶盖子,浓郁的果香弥漫开来
她舔了舔勺子,侧过头,看着杰克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静谧的侧影
“杰克”
“嗯”
“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
“你就撒谎骗我吧。你停车的位置是下午四点后就不会被贴罚单的‘灰色地带’,但你车头朝向的角度,是最方便快速离开又不引人注意的”
“……”
杰克终于偏过头,极淡地看了她一眼,蓝灰色的眼瞳在暗处像蒙着雾的玻璃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索兰德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全然放松
她伸出还沾着一点酸奶的食指,飞快地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湿润痕迹
“奖励你的”
她收回手,重新瘫好,闭上眼睛
“今日服务满分”
杰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平稳地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