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哦,没谁。”我回过神来,讪笑两声,“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再睡会。”
“诶,你小子说清楚!”
我不顾我妈的喊话挂了电话。
“操,怎么会想到展绝啊?!”我搓了搓脸,长叹一口气,“真是疯了。”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我看也没看按了接。
“妈,我说了,没谁!”
“妈?”慕时那冷淡的嗓音传进耳朵里。
我一个机灵去看手机屏,慕时二字赫然跃入眼中。得,丢人现眼。
“我还以为又是我妈打来的。”
咋,又催你结婚啊?”
“可不,就差把我打包送人家里去了.”
“齐鹿?”
“嗯,你认识?”我挺意外。
慕时是搞学术的,很少来医院,更不可能认识齐鹿这个心外科医生。
和腺体科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呢。
“黎暮爷爷就是他操刀的。”慕时解释说。
“哦,难怪。找我什么事?”
“你可以拿厌绝堵你妈的嘴了。”
“那整挺好。不是儿,什么?”
慕时笑出声,他应该是在抽烟,安静了两秒,他道:“展绝,我前天给他做了个测试,确诊了。”
我没作声。
确诊了,也就是说展绝真的病情恶化了。
良久,我才问:“重度抑郁…是吗?”
“是,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你确定要参与?现在还可以反悔,我们不止这一种方案。药物也是可以控制他的病情的,尽管疗程可能长了些。”
我再次沉默了。
如果我答应了,意味着疗程期间我会成为展绝所谓的“爱人”。他发病时的负面回收站,帮助他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的一个催化剂。
而已。
“如果你答应了,展绝需要你时你必须在,最好是如同真正的恋人一样和他生活在一起,去接受他,去包容他,去开导他,去教他。”
慕时又吸了一口烟。
“甚至,你可能会爱上他。你要想清楚。”
“慕时,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除了开调研会和讲授专业知识外说这么多话。”我笑出了声。
慕时那头愣了一下,也笑了:“所以,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严寒。”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可能真的是因为可以应付我妈;又可能我真的是因为萌生了刚毕业工作那会儿同样却强烈的恻隐之心;也可能单纯是见色起意,想了却一下大学时的那点非分之想。
“嗯,要我怎么做?现在的方案具体是?还是还没有制定?”
或者,我根本没有别的任何想法。
这次轮到慕时沉默了。他很久没有说话。若不是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轻浅均匀的呼吸声,我还以为他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笑着问他。
“没什么,很惊讶。”他停顿了一下,“你也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人。”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
“算了。我前天和他聊了一下,人已经清醒了。而且,我认为展绝知道自己应该是认错人了。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还是有点恍惚,
“先低声喊了一声‘安安’,再才突然抬头问我:‘我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这个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和我之前推测的差不太多。被压出来的,日积月累。而且展绝好像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把它们混淆成了他的思维观念里的‘喜欢’。”
“他很缺爱?”我不太理解什么叫做分不清。展绝已经二十六岁了,恋爱也谈过了,又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你觉得呢?”
慕时叹了一口气。
我思忖了片刻,问:“所以,要我做什么?”
“嗯…照他目前的状态,发病会是经常的事。这第一个疗程期间你最好是和他保持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一块儿,出现情况可以及时安抚和阻止,我和他说了你作为家庭医生住到他那儿去。再者,他的那个短暂性性能障碍和他的心理疾病也有很大关联。”
住到展绝家里去?
“必须基本呆在一块儿吗?不是,就不能需要我的时候,打个电话,我再到场吗?”
“第一个疗程最佳方案。”
慕时似乎因为刚刚说病情时一口气说了疑似他这辈子能说的所有句子。
现下又开始惜字了。
“行吧行,住就住吧。第一个疗程要多久?”我无奈地再次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的四角。
“看情况。”
慕时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理想的话是三个月。”
还能不理想?
“那不理想呢?”
“半年。”
挂断了电话,我的睡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忘了问,展绝同意了吗我就住,我就顶上这个名片?
我点开微信,字刚打了一半,慕时发来一条。
[已经患者同意。]
我把输入框里的字删除,回复了一个OK。接着,我下床拉开了房间里的窗帘。
“下雪了…”
“今年可真早啊…”
和齐鹿约在了下午。他挑了一个咖啡厅,点了下午茶和点心。
齐鹿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藏了一肚子的心事,不自在的摆弄一下盘子,转一下杯子,东扯西扯一些闲天。
他又喝了一口果茶,终于忍不住问道:“严医生,前天在医院门口和慕时站在一起的人是谁啊?”
“你说黎暮?老慕现在带的博士生,挺优秀的一小伙子。”
“不是。”齐鹿讪笑着摇了摇头,“另外一个,他们俩中间那个高个子。”
我眯眼想了想,被我忽视了的目光的主人啊…
“中间那个?一个患者,怎么了?”
“你认识吗?”齐鹿紧接着追问,“我,我就好奇,好奇一下。”
“大学学弟,不太认识。怎么,看上他了?”我戏谑地看着齐鹿。
Omega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连连摆手。
“不不不!你才是我的菜。”齐鹿喝着茶掩饰他的尴尬,手在杯子上捏紧又送开,“我看他当时一直盯着你,我还以为…”
“以为是我对象?”
齐鹿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又十分失落地摇了摇头:“原来有主了。难怪对我没意思呢。”
这听着怎么好像还有叹息之意在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齐鹿这脑袋里每天都在搅和些什么啊,别说,和黎暮有的一拼。
搅了两下咖啡匙,我看着齐鹿的那双眼睛:“我和他真不太认识,你也别再盯着我这么一颗老白菜了。以你的条件,你可以花时间物色更好的。”
最后早饭也没有吃成。齐鹿兴致缺缺地自己打车走了。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的路灯下,看着投射在地上的一点点影子出神。
下午又飘雪了。
而现在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咖啡厅里开了暖气,一出来还挺冷的,除了有些许顺着门缝隙溢出来,滑过脚踝迅速融进冷冽的寒风里。
好冷。
我这么想着。
天黑得很早,路灯暖黄的灯光映下来,有如一小簇火,在白银大地上孤单地窜跳。
虽不是燎原,但也并非枯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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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绝日记6
6月19日
克里斯特又来了。
哦,对不能再喊他的姓氏。
毕竟他今天告诉我他叫艾伦•克里斯特。
好的,艾伦,很高兴认识你。
不知道他记住我的名字没有(我没有英文名),“展绝”两个字对他来说应该还挺难念的吧?
算了,至少我在这儿可以有个伴儿。
想爸爸了。
爸爸,你和妈妈现在,过得好吗?
你们会来这边吗…
开什么玩笑,展绝,别太期待了。
晚安,爸爸妈妈。
晚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