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细雨刚歇,宫墙角下的青苔沁出湿冷的碧色,御道上的金砖被水汽浸得发亮。我随四皇子入太极宫西偏殿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空气中浮着一层看不见的锋刃,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扎进人心。
御前刚递到急报——回纥边部扰境,互市断绝,粮车被扣,马匹不进,商旅路断,边军马料告急。
不是兵祸,不是大战,却是一桩最棘手、最吃力不讨好、办好了无功、办砸了有过的苦差。
无兵可派,无仗可打,只能遣宗室亲王亲赴北庭,抚定回纥、重开互市、安抚边部、追回粮秣。说白了,就是以皇子之尊,去回纥牙帐里低头、周旋、磨嘴皮,受气、担险、背骂名,一步踏错便是“辱国”二字。
满朝文武垂首不语,谁都清楚这趟差事的底细:
办成了,是本分,是宗室应尽之责,赏不过几匹绸缎;
办砸了,便是抚边无方、辱没国威、贻误边事,轻则削俸,重则圈禁,一辈子都要背上污名。
这是一口滚烫的黑锅,谁接谁烫手。
御座上的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皇子。
二皇子站在最前,腰杆挺直,神色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狄渊拒跪太子少师那一闹,二、四之间那层薄纸彻底捅破,兄弟情分早已碎得拼不起来。只是缺一个由头,缺一个场合,缺一桩能把四皇子明晃晃架在火上烤的差事。
回纥这口锅,来得正好。
皇帝目光尚未落定,二皇子已然出列,声线沉稳,大义凛然:
“回纥抚定,事关国本,非宗室亲王亲往不足以显天威。儿臣以为,此差当以四弟担之。四弟素来处事周全、心思缜密、沉稳有度,必能不辱使命。”
一句话,干净利落,锅直接扣到四皇子头上。
满殿寂静。
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四皇子你不是能干吗?不是被狄家捧得风头正劲吗?不是隐隐有与东宫分庭抗礼之势吗?好,这桩最难最险最不讨好的事,交给你。
二皇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四去了——
办得成,是太子举荐有功,体面依旧在东宫;
办砸了,正好借机发难,说他无能、误国、不堪大用,一棍子压死,永无翻身之日;
若是中途在回纥出点“意外”,那更是省了日后许多刀兵。
这是阳谋,避无可避。
四皇子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太子举荐,臣弟……”
他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亮、坦荡、毫无半分城府的声音。
“儿臣愿往!”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三皇子站在班列之中,一身素色锦袍,神色恳切,目光赤诚,浑身上下都写着“纯良”二字。
他是真不懂。
不懂朝堂弯弯绕绕,不懂兄弟刀光剑影,不懂这趟差是刀山火海。
前几日京畿大旱之后闹起饥民,三线施粥,三皇子亲自坐镇粥棚,散粮、安抚、救民,满宫都赞他“大善”“纯孝”“心有百姓”。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为国尽力”“安定边民”“不让百姓受苦”,压根没去想这桩差事背后藏着何等凶险、何等算计、何等甩不脱的罪责。
在他眼里,这不是锅,是报国的机会。
是行大善、立大功、安天下的正道。
三皇子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
“回纥扰边,边民不安,互市不通则战马不继、军资匮乏。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为朝廷赴北庭,抚定回纥,重开互市,以安边境!”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殿内气氛一下变得微妙。
二皇子眉头几不可查一蹙。
他本来只想把四皇子推出去,看他摔得粉身碎骨,没料到半路上杀出个老三。老三掺和进来,事情就不那么干净了——真让老三去了,办砸了,是误伤老实人;办好了,反倒让三皇子白捡一份声望。
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二皇子正要开口把话圆回来,把三皇子轻轻拨到一边,再把四皇子死死按在差事儿上,殿中又响起一道声音,温文尔雅,笑意浅浅,听着如春风拂面,实则字字带火。
“两位皇兄皆是赤诚。”
五皇子缓步出列,身姿挺拔,面容温雅,脸上挂着一贯谦和无害的笑,活脱脱一副纯良弟弟模样。
整个宫里,谁都知道五皇子最会做人,最会说话,最会藏心,是个不折不扣的影帝。
他这一开口,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五皇子先对二皇子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太子哥哥眼光长远,一心为朝廷选贤任能,举荐四皇兄担此大任,是顾全大局,思虑周全,儿臣佩服。”
先捧太子,把太子架在“公正无私”的位置上,堵死他改口的余地。
意思就是:太子你都说四弟能干了,可不能再收回去。
紧接着,他又转向三皇子,眼神里满是赞许:
“三皇兄心怀天下,以苍生为念,主动请缨赴北庭,这是大仁大义,是真君子所为,满朝文武谁不敬佩?”
再捧三皇子,把三皇子的“主动”抬到道德高处,让他退不下来。
意思就是:三哥你都说要去了,现在退缩就是畏难。
最后,他才看向四皇子,笑容温和,眼神真挚,语气里全是“兄弟情深”:
“四皇兄沉稳有谋,若是亲往,必能成事;三皇兄仁心厚德,若是前去,亦可感回纥归心。两位皇兄,一个有谋,一个有德,皆是父皇肱骨,朝廷柱石。”
话说到这里,听着全是夸奖。
下一句,才是真正的杀招。
五皇子躬身,面向御座,声音清亮,字字落进所有人耳中:
“儿臣以为,两位皇兄皆是上佳人选。不如——一同前往,相互照应,相辅相成,必能事半功倍,安我北庭!”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我立在四皇子身后半步,目不斜视,只听见自己衣袂与空气相擦的轻响。
五皇子这一手,堪称绝唱。
他没帮任何一个人,也没害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把火,烧到最旺。
太子想推四皇子下水?
好,我成全你,把四皇子钉死在这趟差上。
三皇子一腔热血硬要掺和?
好,我成全你,让你退无可退,必须跟着去。
四皇子明明是被人甩锅,冤得无处说?
好,我再给你添一个累赘,让你带着一个不懂权谋、不懂算计、只会一腔孤勇“行大善”的三哥,去回纥那虎狼之地周旋。
二皇子想坐山观虎斗,看四皇子一个人办砸?
不行。
我给你变成——二对二,兄弟对撞,矛盾明面化。
四皇子带着三皇子,办好了,是应该;
办砸了,两个人一起背锅,三皇子的仁善名声一起毁掉;
路上但凡出一点摩擦,二、四、三、五,四方猜忌一起炸。
塑料兄弟情,在这一刻被五皇子轻轻一句话,撕得干干净净,露出血淋淋的底子。
二皇子脸色微沉,却不能反驳。
五皇子话说得太漂亮,太周全,太无懈可击——
“一同前往,相互照应,事半功倍”,谁能说这是错?
谁能说五皇子心怀歹意?
他明明是在添油、煽风、点火,却站在道德高地上,笑得温良无害。
三皇子一听,眼睛反而亮了。
他是真以为五皇子在成全他报国之心,当即点头:“五弟所言极是!臣儿愿与四弟同往,同心协力,定不负父皇所托!”
他越赤诚,越显得局中人心寒。
四皇子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二皇子,再掠过一脸热忱的三皇子,最后落在笑意温雅的五皇子身上,眼底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层极淡的、看透一切的涩然。
他是真冤。
回纥这趟差,本就是二皇子丢过来的一口黑锅,他本就一肚子苦水无处倒。
现在倒好——
锅没甩掉,还被强行塞了一个不通权谋、只懂大善、随时能把事情搅黄的猪队友。
五皇子轻飘飘一句“一同前往”,把他彻底钉死,连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
二皇子想让他办砸。
五皇子想让二、四矛盾彻底炸穿。
三皇子傻乎乎一腔热血往里冲。
三个兄弟,一个甩锅,一个放火,一个瞎掺和,合起伙来,把他推向北庭那片风沙漫天、步步杀机的死地。
御座上,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四人,最终淡淡开口:
“既如此,便依老五所言。老四、老三,同赴北庭,抚定回纥。”
一句定音。
没有商量,没有退路。
二皇子垂首,掩去眼底那一丝得逞的笑意。
成了。
四皇子终究还是接了这口锅。
三皇子躬身谢恩,神色激动,只当是为国建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局里最可笑的一枚棋子。
五皇子依旧笑得温雅谦和,躬身退班,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影帝本色,不露半分破绽。
只有四皇子,静静立在殿中,脊背挺直,像一株被狂风压着却不肯弯的树。
我站在他身后,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那一层沉冷的气压。
没有怨,没有怒,没有辩。
辩也无用。
这就是他们的兄弟情——
塑料做的,风一吹就响,雨一淋就裂,火一烧就化。
需要时,兄友弟恭,一团和气;
有利可图时,互相捧杀,虚情假意;
有锅要甩时,毫不犹豫,往死里推。
西偏殿的议事散了。
众人依次退出,殿内气压渐松,可那层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却缠在了四皇子身上,越收越紧。
出殿时,廊下微风拂面。
二皇子走在最前,路过四皇子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淡淡丢下一句:
“四弟,北庭路远,风沙大,万事小心。”
“小心”二字,咬得极轻,意味深长。
——小心办砸,小心回不来。
四皇子微微颔首:
“有劳太子挂心。”
无波无澜。
三皇子跟在后面,拍了拍四皇子的肩,一脸热忱:
“四弟,你放心,到了北庭,咱们同心协力,一定能把事情办好!我虽不懂边事,却肯出力,肯尽心!”
一腔赤诚,字字真心。
可越是真心,越让人心累。
四皇子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最后走过的是五皇子。
他停在四皇子面前,笑容温软,语气关切至极,像极了贴心懂事的好弟弟:
“四皇兄,三皇兄,一路保重。回纥那边情势复杂,凡事多商议,多忍耐。你们放心前去,京中之事,有我在,定会多替你们在父皇面前美言。”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你们在前面死磕,我在后面看戏,顺便给你们添添柴、加加油。
四皇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有劳。”
五皇子躬身一礼,笑意温和地退开,转身离去时,背影依旧温雅无害,仿佛刚才那把烧得最旺的火,与他全无关系。
廊下只剩下我与四皇子两人。
宫墙高耸,天光暗淡,细雨余湿沁入骨缝。
四皇子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北天边沉沉的云气,沉默许久。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我只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回纥一桩吃力不讨好的破差,
二皇子甩锅,
三皇子瞎掺和,
五皇子煽风点火,
塑料兄弟情,在太极殿西偏殿,演得淋漓尽致。
没有人真心为他着想。
没有人真心替他分忧。
所有人都在利用这趟差,达成自己的目的。
二皇子要他栽。
五皇子要矛盾炸。
三皇子要他带着自己“行大善”。
四皇子站在廊下,指尖微攥。
北庭风急,风沙漫天。
这一去,是刀山,是火海,是一口背不动也得背的黑锅。
可他没有选择。
良久,四皇子才轻轻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走。”
一个字,落定前路。
我紧随其后,踏下湿冷的台阶。
宫道悠长,人影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