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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墀一跪,两家分野

本纪世家

日头斜斜劈过显德殿檐角,把金砖地面晒得发烫。我随四皇子踏进门时,殿内那股子碎瓷与墨气还没散,二皇子立在东廊下,指节捏得发白,身前案几上还留着一道未干的拳印。

狄渊在御书房前长跪一日、坚拒太子少师的消息,已经像一把冰锥,扎进了东宫每一根骨头里。

满朝都在说狄渊风头正盛,该接、该领、该顺理成章绑死东宫。可只有真正站在权力顶上的人知道——狄渊和崔珉这两个老头,精得能听见皇帝心里的算盘声。

陛下这几年连串动作,从压司马、清韩王、弱宗室,到一步步收御史台、换京营、安插亲信心腹,刀把子明晃晃对着一个方向:削世家。

崔家是世家老牌,狄家是将门新柱,两人都是世家山头里站最前的人。

他们比谁都清楚:

皇帝不是要换太子,是要换格局。

不是要杀权臣,是要散门阀。

不是要定储位,是要把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一寸寸从朝堂里剔干净。

崔珉最滑。

千秋亭一案,崔醉茵被废那一日,别人看是家耻、是祸事、是灭顶之灾,他只一眼就看穿——这是退路,是台阶,是救命的筏子。

不跑,等着被皇帝一步步削权、清党、连根拔起?

不跑,等着被绑在太子船上同生共死?

崔珉干脆借坡下驴,引咎自退,辞官归乡,把一身干系撇得干干净净。人走了,势力还在,家族还在,名声不伤半分,反而落得个知进退、识大体的清名。

狄渊看得比崔珉更透。

他身在局中,绑在东宫最前,退无可退。

可他比谁都明白:继续绑在二皇子船上,等到陛下收网那一日,狄家会是第一个被祭旗的世家。

太子越稳,他越危险。

太子越倒,他死得越快。

唯一的活路,只有一条:

从东宫船上跳下来,不党、不私、不贴、不反。

于是就有了那惊天一跪。

太子少师,虚职,闲差,白拿的荣耀。

可狄渊偏不接。

跪足一日,滴水不进,态度硬得像铸死在丹墀上。

不是推辞,是断根。

——臣奉陛下,不奉东宫。

——臣忠社稷,不储副。

——臣是朝臣,不是太子私臣。

这一跪,朝野震动。

显德殿内,二皇子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狄渊这是把孤卖了。”

没人敢接话。

他转头,目光直直钉向四皇子,冷得淬冰:

“你倒是沉得住气。”

四皇子垂眸,声线平稳无波:“臣弟不知太子所指。”

“不知?”二皇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上未收拾的瓷片,“狄渊是谁?是你正儿八经的老丈人!是你岳家顶梁柱!他在御前跪断脊梁,你会不知?”

一句话,砸得殿内气压骤然下坠。

我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听见自己衣料微动的轻响。

四皇子这一回,是真真正正冤到家了。

狄渊这步棋,走得绝、走得狠、走得滴水不漏,唯独半点没考虑过他这个女婿的死活。

狄渊一跳船,全天下第一个被牵连的,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

前一刻,大家还只当二、四兄弟虽有间隙,却还算同路;

狄渊拒官一出,所有人瞬间回过味来——

狄家倒向四皇子。

狄渊脱离太子,是为四皇子铺路。

狄家不站二,就是站四。

没有第三条路可解释。

二皇子心里更是认定:

狄渊敢这么明目张胆拆台,背后一定是四皇子在撺掇、在默许、在撑腰。

不然一个世家门阀,谁敢在太子盛年之时,公然断附储之谊?

可实情是——

四皇子事前半点风声未闻。

狄渊半点商议没有。

决断、跪请、表态,一气呵成,把四皇子蒙在鼓里。

等到木已成舟,天下皆视四皇子为狄家幕后主使,二皇子眼底那点兄弟情分,彻底被猜忌烧得一干二净。

“他狄渊要跳船,孤不拦。”二皇子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血,“可他偏要选这种法子——跪一天,闹得满朝皆知,把孤架在火上烤,把你抬到风口浪尖。”

他盯着四皇子,一字一顿:

“你敢说,你与他半点串通没有?”

四皇子抬眸,目光平静,不见怒,不见慌,只有一层掩不住的涩意:

“太子信则有,不信则无。臣弟无话可辩。”

他无话可辩。

辩了,就是越描越黑。

辩了,就是承认狄家与他私通声气。

辩了,就是坐实他觊觎储位。

不辩,反而显得坦荡。

可这坦荡背后,是一口无处诉的冤气。

狄渊这一手,只为自保。

只为给狄家留活路。

只为跳出世家被削的死局。

他完全没想过:

自己这一跪,会把女婿直接推到二皇子的对立面。

会让二、四之间那层薄薄的情面,彻底撕破。

会让原本还藏在水下的兄弟之争,第一次明晃晃浮上台面。

狄渊拒官,不是狄家与东宫决裂。

是二、四矛盾,正式撕开第一道口子。

从此往后,朝堂再无模糊地带。

不再是太子与逆党之争,不再是宗室与世家之争。

而是——二与四,正面相对。

“好,好一个无话可辩。”二皇子笑了,笑得极冷,“狄渊不领太子少师,是告诉天下:他不站孤,要另择明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四皇子:

“这个明主,除了你,还能是谁?”

四皇子没有应声。

应声便是认。

不应声,便是默认。

进退皆是死局。

他这个女婿,在岳丈那惊天一跪里,成了最无辜、最被动、最百口莫辩的棋子。

狄渊精,精到极致。

算尽陛下心思,算尽世家退路,算尽朝堂风向,唯独不算自己女婿。

四皇子冤,冤到骨髓。

明明未参与、未谋划、未授意,却要硬生生背上“策反狄渊、离间东宫、觊觎储位”的三重污名。

从此,二皇子看他,再不是兄弟。

是对手。

是敌影。

是挖自己墙脚的人。

殿外风忽然一紧,吹得帘幄哗哗作响,烛火连晃数下,明暗交替。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寂:

“孤记住了。”

“狄渊这一跪,跪的不是太子少师。”

“他跪的是——你四皇子,要出头了。”

一句话落,显德殿内死寂如墓。

我站在四皇子身后半步,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眼前这一幕,没有刀光,没有血影,没有嘶吼,却比宗正寺那夜更惊心动魄。

狄渊一跪。

崔珉一退。

两大世家心照不宣,齐齐跳出陛下的削权死局。

只可怜四皇子,被老丈人一手架到火上,冤得哑口无言。

兄弟猜忌,就此生根。

二、四对立,再无转圜。

风从殿门灌入,卷起地上碎瓷微光。

四皇子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一攥。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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