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时分,长乐宫阶前薄雾未散,各宫妃嫔按位分立,静候入内。
李才人蔓菁捧着一盏刚烹好的新茶,缓步上前,要呈给太皇太后。行至阶中,她身形忽然一晃,手腕微颤,茶盏轻响,人便软软往侧旁倒去。
左右侍女慌忙上前搀扶,殿内立时遣来太医。片刻诊脉后,太医躬身回禀:“回太后、陛下,李才人并非不适,乃是怀有身孕,月余有余。”
一语落地,阶前微静。
皇帝当即颔首,淡淡开口:“既怀龙裔,便抬份位,晋五品才人,与姚氏同列。”
不过一场小小的茶艺奉茶,一次恰到好处的晕厥,李蔓菁便从六品一跃升至五品,与在宫中沉寂多年、生过五皇子的姚氏平起平坐。
姚才人立在人群后侧,指尖微微收紧。
她在宫中熬了十几年,生下皇子,依旧不温不火,位份迟迟不动。如今李才人一场“茶艺”,一次晕倒,便轻易与她并肩。
花签尚未抽取,差事还未轮到她,众人眼中便已没了她的位置,冷清得近乎透明。
李才人被人扶着起身,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藏不住喜色,屈膝谢恩。
晨省散后,众人依次退离。姚才人走得慢,落在后头,刚转过廊角,便被李才人带着侍女拦了去路。
李才人如今有孕在身,又刚进位份,腰杆挺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姚姐姐如今与我同品,只是姐姐这般常年沉寂,怕是往后宫里的规矩,都要由我来提醒姐姐了。”
姚才人垂眸,低声道:“妹妹有孕在身,好生休养便是。”
“姐姐倒是识趣。”李才人轻笑一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姐姐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得多风光。如今我有龙裔在身,往后这宫里,谁得势谁失势,还不明显吗?”
她身后侍女也跟着扬眉,眼神轻蔑地扫过姚才人。
姚才人脸色发白,却不敢争执,只紧紧攥着手帕,低头避让。
李才人见状,更添几分得意,不再多言,扶着侍女傲然离去。
不远处,五皇子立在廊柱之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母亲被人当众欺辱,他看得清清楚楚,却只能沉默伫立,双拳紧握,终究没有上前。
他无宠无权,母家无势,连护住生母都做不到,满心危机,却无可奈何。
廊下重归安静,姚才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身形单薄。
御苑大宴,灯火通明,席间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皇帝与太皇太后坐于上首,各宫妃嫔、宗室朝臣依席而坐。
酒过三巡,王锦如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得体:“陛下,太后,臣妾近日识得一人,琵琶技艺精妙,今夜良辰,愿为席间添趣。”
皇帝微微颔首:“准。”
王锦如遂示意身侧的俞思思上前。俞思思身着素色宫装,垂首敛眉,捧着琵琶缓步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她调弦定音,指尖轻拨,第一声便压住了殿内些许喧闹。弦音清越流畅,时而婉转低回,时而清亮上扬,一曲弹完,余音袅袅。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轻赞。
皇帝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开口:“尚可,赏。”
一旁内侍躬身等候旨意。
皇帝略一停顿,便道:“俞氏七品御女,今次献艺得体,晋为六品才人。”
一语落下,俞思思连忙伏身谢恩:“谢陛下隆恩。”
王锦如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并无多余显露,只微微垂眸。鼓乐喧天,宴席正盛。六皇子景渊不喜繁文缛节,趁人不备悄然离席,独自往宫外街市闲逛。
行至一条僻静侧巷,忽闻孩童啼哭与呵斥之声。六皇子驻足望去,见数名壮汉正强拖几名幼童,欲塞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中,分明是一伙人贩子。
他并未慌乱,立刻示意身边随行侍卫亮明身份,又派人速去附近调遣千牛卫。
不过片刻,身着甲胄的千牛卫疾驰而至,将巷子两头堵死。人贩子猝不及防,挣扎几下便被悉数拿下,幼童尽数被救下,哭声渐息。
六皇子站在巷口,语气沉稳,吩咐手下将人犯交由京兆府,妥善安置孩童,全程处置果决,分寸不乱。
“本王只是路过,见不得此等恶行。”他淡淡一句,便示意众人收队。
殿内灯火煌煌,酒过三巡,大皇子忽然起身,面色沉郁,直指二皇子。
“近日御史台诸事混乱,二哥处置操之过急,多处用人不当,致使朝纲紊乱,人心不安。”
二皇子不慌不忙放下酒杯,抬眸看向大皇子,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御史台乃监察重地,用人不当者早已清退,如今整顿有序,何来紊乱一说?”
“分明是二哥借机安插亲信!”大皇子声音拔高。
“皇兄无凭无据,休要妄言。”二皇子语气冷淡。
两人当着满殿文武与皇帝的面,言语交锋,气氛骤然紧绷。
座中众人皆知,大皇子妃之父、原御史大夫刚刚失势倒台,空缺由梁曼吟之父接任,而梁家一向靠拢大皇子。
大皇子本想借父亲新掌御史台之势发难,压二皇子一头。
不料二皇子早有准备。
二皇子缓缓起身,面向皇帝躬身一礼:“御史台事关监察,不可有失。儿臣已将台内关键职位重新委任,皆为忠诚可靠之人,确保日后秉公执法。”
皇帝淡淡瞥了殿中一眼,并未斥责,只淡淡一句:“准。”
一语定音。
二皇子当着满殿之人,将御史台人事尽数握在手中。
梁父虽任御史大夫,却被二皇子安插的人手层层牵制,形同虚设。
大皇子脸色铁青,却再无反驳之语,只能愤然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