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散了,各宫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我没有立刻跟着养母回宫,只借口在廊下吹风,立在一根蟠龙柱后。廊上的宫人忙着收拾器物,往来脚步匆匆,没人在意一个半大的皇子站在那里。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冷白的光。
不远处的花坛边,两个当值的侍卫靠在假山石上,趁着没人,压低声音说话。他们以为离得远,又压着嗓子,便无人听见。可我站的位置恰好背风,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是关于北衙的。
“……靖总管这回,是真要再收一个了?”
“收。早定了。你忘了规矩?他老人家的义子兼徒弟,排字是一、十、百、千,这回轮下来,自然是万。”
“靖万?可外头人,不就只见过一个小内侍靖一吗?”
“那是自然。其余的,哪能随便让人见着。都是藏在暗处,办要紧事的。”
我指尖微微一紧。
靖总管,是北衙真正掌事的大太监,手里握着宫里最隐秘的一批人。父皇信他,太皇太后也信他。他不收旁人,只收孤儿做义子,从小教本事,名字按数字排开,像一把把藏在鞘里的刀。
先有靖一,再有靖十、靖百、靖千。
如今,要出靖万了。
另一个侍卫叹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对方耳边:
“你别说,上回他老人家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个姑娘,才真是吓人。”
“哪个?”
“还能有哪个,靖千。”
我屏住呼吸。
“我听里头的老人说,那姑娘不是捡回来的,是自己从坟里爬出来的。一家子都没了,就她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站在雨里,眼睛亮得吓人。靖总管路过,只看了她一眼,就说‘这孩子我收了’。”
“坟里爬出来的……那岂不是命硬得很?”
“命不硬,能进北衙?靖千如今在总管身边,看着是个姑娘家,出手比谁都狠。只是平日里藏得深,咱们这些人,轻易见不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靖一如何机灵、靖总管如何威严,便被路过的内侍呵斥一声,立刻站直了身子,不敢再言语。
廊下重新恢复安静。
我缓缓从柱子后走出来,心跳还有些快。
自己从坟里爬出来的姑娘。
靖千。
数字排到万。
午后日头偏西,阳光透过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我从千秋亭方向慢慢走回朱境殿,途经绮若殿时,刻意放缓了脚步。这里是平南夫人段雅州的住处,五皇兄景昭、六皇兄景曜,都养在这位夫人名下。我不曾进去,只在外侧廊下停了停,想等身后的内侍跟上。
廊下僻静,少有人来。
不远处的宫门边,两个洒扫的宫女靠在柱子上歇气,手里拿着半块糕饼,低声说着体己话。她们以为无人听见,声音压得轻,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里。
“你说咱们这位平南夫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稍高些的宫女先开了口,一边说一边往四周望了望。
“谁晓得,从前在洛阳时何等风光,自打贞曜八年那一回小产后,脾气就一日比一日古怪。”矮个宫女叹了口气。
我脚步一顿。
贞曜八年。
“我听老人偷偷说,那哪是小产啊,是夫人自己寻了方子,硬生生喝药打下来的。”高个宫女声音压得更低,“说是为了宫外一个人,痴心一片,到头来却被人骗了。”
“作孽哟……”矮个宫女低低咋舌,“好好的皇嗣不要,偏去想那些没影的事。如今落得这般性情,可怜了五殿下、六殿下,日日在她跟前受气。”
我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原来段雅州当年小产,并非意外。
两人沉默片刻,又说起了别的。
话题一转,便落到了椒风殿那位身上。
“要说可怜,谁又能比得过姚才人。”矮个宫女声音里带了几分同情,“生了五殿下这么大的皇子,这么些年,位份还只是个才人。”
“可不是嘛。”高个宫女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你数数宫里,生了皇子的娘娘,哪个不是嫔位起步?偏偏就姚才人一个,连嫔都没捞着,真是大写的惨。住得最远,起得最早,半点错处都不敢犯,就这样还总被人欺负。”
“李才人前些日子还寻她的麻烦,要不是看在七殿下的面子上……”
话没说完,便被同伴轻轻拉了一把,两人下意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不曾听见半句。
她们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拿起扫帚匆匆打扫起来,廊下瞬间只剩下扫帚擦过石板的轻响。
风掠过廊檐,卷起几片枯叶。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
段雅州当年自饮汤药小产,为一段虚妄情意,毁了自身,也苦了养在她膝下的两个皇子。
姚念波生了皇子,却依旧是宫中最卑微的才人,连自保都难。
途经椒风殿外侧那条偏僻小廊,忽然听见一阵压低了的呵斥声,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廊子窄,两侧宫墙高,声音传不远,只在里头打转。
我示意身后内侍停在廊口,自己慢慢走了进去。
廊中站着几个人。
一边是李才人蔓菁身边的大宫女,带着两个小内侍,气势汹汹。
另一边,缩在地上发抖的,是姚才人身边的陪嫁丫鬟,鬓发散乱,衣襟上已经沾了泥印。
姚才人本人就站在一旁,垂着手,身子微微发颤,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说。她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素服,明明生了五皇兄,在这宫里却活得比最低等的宫人还要谨慎。
“我家娘娘好心问你一句,你推三阻四做什么?”李才人身边的大宫女厉声开口,“不过是让你挪一摞旧锦盒,你敢说没空?分明是仗着你家主子几分脸面,不把我们才人放在眼里!”
地上的丫鬟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真的是要去给我家娘娘取药,耽误不得……”
“还敢顶嘴!”宫女扬手就要打,“今天非教训你不懂规矩,打死了也是你自找!”
姚才人猛地上前一步,想去拦,却又像被什么扯住了脚步,声音发颤:“别……她是我的人,要罚便罚我……”
“罚你?”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李蔓菁本人。
她抱着手臂,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出来的傲气,淡淡扫了姚念波一眼:“姚姐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这丫鬟以下犯上,若是不立规矩,日后这宫里,谁还把位份放在眼里?”
她语气平静,话却字字扎心。
谁都知道,姚念波是所有生了皇子的妃嫔里,位份最低的一个。
地上的丫鬟吓得脸色惨白,只是不停磕头。
姚念波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仅有的心腹,任人欺凌。
廊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李蔓菁目光一斜,正要示意宫人动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站在廊口的我。
她脸上的气势,瞬间僵了一瞬。
我依旧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安安静静看着。
我没有刻意显露半分气势,可我知道,在这宫里,我身后站着太皇太后,养母是司马贵妃,父皇素来多几分照拂。我只要站在这里,便是一种态度。
李蔓菁嘴角扯了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丫鬟,眼神几番变幻,最终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既然七殿下在这儿,今儿个便暂且饶过她。”
她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住手,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滚吧,下次再犯,一并算账。”
地上的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躲到了姚才人身后。
姚念波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她对着我轻轻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多谢七殿下。”
我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李蔓菁没再多留,带着自己的人,悻悻然转身进了椒风殿深处。
廊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姚才人母子身边的几个人。
姚念波依旧垂着头,不敢多留,带着丫鬟匆匆告退,脚步慌乱地消失在廊尽头。
暮色将至,御花园里游人渐稀。
我按习惯往藏书阁去,途经那片叠石假山时,听见石后有人低声说话,便下意识顿住脚步,躲在柱影里。
风穿过石缝,把话音送得格外清楚。
是太子二哥,和苏淑妃苏亭。
两人立在假山凹处,离得极近,却并无半分暧昧,只像在说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旧事。我本要避开,可听见“十殿下”三个字,脚步便定住了。
“……老十的事,你当真查不出半分眉目?”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郁。
苏亭的声线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慌:“他走得太静了,太干净了……我总觉得,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动的手。”
我心下一紧。
十皇子夭折,果然不是意外,是他杀。
太子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些许:“你别怕,有我在。谁敢动你,便是与我过不去。”
“殿下何必……”苏亭声音发涩,“我不过是个替身,不值得殿下这般维护。”
“不是替身。”太子忽然打断,声音轻却坚定,“你像我母后。看见你,我便像看见她还在。我护你,不是护宠妃,是护我自己一点念想。”
原来如此。
苏亭一路火箭般的体面,不是父皇独宠,是因为像文宣皇后;太子肯私下与她密谈,也不是私情,是念母。
可这份念想,在这宫里便是祸根。
我正凝神听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假山另一侧的竹丛里,衣角一闪。
有人藏在那里,不是宫人,是内侍打扮,气息压得极低,显然是在监视。
我心头一沉——是大皇兄的人,还是梁宝林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太子与苏淑妃的每一句对话,都落进了旁人耳里。
今日这番私语,他日便是杀身的把柄。
苏亭显然也察觉周遭不对,脸色发白:“有人……我们快走。”
太子立刻警觉,扶了她一把,两人匆匆从假山另一侧离开,脚步声渐远。
竹丛里的监视者也悄无声息地退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下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