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曜二十二年，秋。

天不过刚蒙蒙亮，长乐宫的铜灯还未撤尽，灯油燃到尽头，垂着几滴将凝未凝的泪。

我是七皇子，名唤景珩。

这日我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立在廊下时，已经能听见殿内低低的说话声。宫妃晨省，是每日必行的规矩，也是后宫最无声的战场。我不过刚满十岁，还没到真正踏进去的年纪，只跟着司马若桃娘娘——我养母，一同立在偏侧，看人来人往，看眼色流转，看这深宫里，人人都在刀尖上站着。

廊下的风带着秋凉，吹得人指尖微冷。

我一眼先看见的，是立在最外侧、几乎要贴到廊柱的姚才人。

姚念波住得最远，在椒风殿最偏的一院，离长乐宫隔着大半个宫城，可她永远是最早到的一个。青灰色的宫装，素净得不像个生了皇子的人，鬓边连支像样的珠钗都无，只垂着两根素银流苏。她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低伏，像一株被风压得太久的草，连直起来都不敢。

我听见身后有小宫女极低地咬耳朵。

“姚才人也是可怜，生了五殿下这么大的皇子，位份还只是个才人，是宫里有子嗣的娘娘里，唯一一个没到嫔位的。”

“住得最远，来得最早，就怕迟了一步，被人抓了错处。”

我往殿内望了一眼。

五皇子景昭就站在不远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比我大几岁，却总是不爱说话，眼神沉得不像个孩子。我知道，他在椒风殿的日子不好过，平南夫人段雅州养着他，待他并不好，连带着他生母姚才人，在后宫里，谁都能踩上一脚。

姚才人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嘴唇抿得发白。

她不敢与我对视。

我是司马宸妃所出，养在司马若桃贵妃名下，太皇太后疼，父皇也多照拂几分，在这宫里，算是站得稳的。而她，是连给我提鞋，都够不上的人。

不多时，宫人们打起帘子，各位嫔妃依次入内。

我跟着养母司马若桃走进去。

她今日穿一身绛红撒银宫装，气度沉稳，一进殿，便有不少目光落过来。她没去看别人，只径直往一侧站定，而她身边，早已立着一个人。

是叶美人，叶湘君。

叶湘君入宫不算久，位份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一般，可谁都看得出，她最聪明。她不争宠，不抢风头，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往长乐宫跑，往太皇太后眼前凑。此刻她站在若桃娘娘身侧，姿态亲近，笑意温软，一看便是一条心。

我心里清楚。

叶家和崔家一样，都是前朝旧臣，是司马氏的心腹。

她们是自己人。

太皇太后端坐上方，面容慈善，眼神却锐利，一眼扫过，底下所有人的心思，仿佛都藏不住。

我目光轻移，落在另一侧。

梁曼吟梁宝林，正站在苏亭苏淑妃身边，两人挨得极近，梁曼吟低声说着什么，苏亭微微颔首，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对关系极好的旧识。

宫里人人都道，苏淑妃与梁宝林是同窗，情同姐妹。

可我看见，梁曼吟嘴角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而苏亭，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今日来得迟了。

殿内人几乎到齐，她才匆匆而入，鬓发微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丢了魂一样。进来时，她甚至差点踩空台阶，还是梁曼吟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亲昵，声音温柔：

“姐姐怎的此刻才来？可是身子不适？”

苏亭勉强定住神，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我看见她指尖微微发抖。

前几日，苏淑妃所生的十皇子夭折。人人都说是夭折，可我隐约听见养母与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提过一句，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老十，是被人害死的。

苏亭今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不是悲伤，是怕。

是知道自己儿子死得蹊跷，却抓不住凶手，连自己都身处险境的恐惧。

梁曼吟依旧扶着她，笑得温和无害。

可我总觉得，她那双眼，像藏着一把刀。

不远处，王锦如王宝林与俞思思俞御女站在一处。

两人都是长公主提拔进来的，在宫里无依无靠，便紧紧抱成一团。王锦如刚生了四公主倾云，位份水涨船高，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她见殿内气氛安静，便上前一步，笑着对上方道：

“太皇太后，近日宫里冷清，不如过几日摆个小宴，俞御女琵琶弹得极好，不如让她献艺，也让大家松快松快。”

俞思思立刻低下头，一副温顺模样。

长公主系的人，向来如此，不抢风头，只抱团求生。

太皇太后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气氛一时有些静。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目光再移，落在薛贤妃与萧淑妃身上。

薛尔琴，河东薛氏嫡女，入宫最早，出身最好，可半生不得宠，生了四皇子、九皇子，还有公主胜霓，位份却一直被萧书语压着。两人站得不远不近，可那股子不对付，几乎要溢出来。

萧书语是父皇眼前的红人，乐理极佳，性子也柔，可柔中带刺，从不肯吃亏。

薛尔琴看着她，眼底藏着冷意，脸上却笑得端庄。

忽然，薛尔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既然王妹妹提了宴，那宴上的仪程，也该安排起来。依我看，不如用抽花签的法子，谁抽到什么，便负责什么差事，既公平，又不伤和气。”

她说得温和，像在为大局着想。

可下一句，她便看向萧书语，笑意浅浅：

“萧妹妹才貌双全，最是妥当，这抽花签的头一份，不如就由妹妹来主持？也显得咱们宫里，重视文气。”

一句话，所有人都懂了。

抽花签，看似公平，实则最容易得罪人。

抽到好差事还好，若是抽到吃力不讨好的，安排得不好，便是一身错处。

薛尔琴明着抬举萧书语，实则是把最容易出错、最容易被人挑刺的活儿，硬生生推到她头上。

萧书语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她不能推。

一推，便是不识抬举，便是恃宠而骄。

只能应下。

“薛姐姐抬举，我自当尽力。”

我看见薛尔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这就是后宫。

一句话，一个笑，一个看似无害的提议，都是刀。

晨省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我站在角落里，却像把整座后宫的人心，都看了一遍。

姚念波的卑微，是低位嫔妃的求生。

若桃与叶湘君的亲近，是司马家的阵营。

梁曼吟与苏亭的姐妹情深，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假戏。

苏亭的失神迟来，是丧子之痛，是知道真相却不敢言的恐惧。

王锦如与俞思思的抱团，是无宠之人的相依为命。

薛尔琴不动声色阴萧书语，是积怨已久的报复。

而这一切，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

她端坐上方，一言不发，却像一尊看透所有的佛。

我忽然想起养母曾对我说过的话：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你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你听不见的，才是真正要命的。”

晨省散时，天已大亮。

各位嫔妃依次告退，各归各宫。

姚念波依旧是走得最慢的一个，垂着头，缩着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尽头。

苏亭脚步虚浮，被梁曼吟一路“扶着”离去，那模样，像被人牵着的傀儡。

薛尔琴走得端庄，胜霓公主跟在她身边，像一朵干净柔软的小花，与她母亲身上的戾气，截然不同。

叶湘君落后半步，陪着若桃娘娘，一路低声说话，亲密无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不远处，太子妃崔醉茵缓步走过。

她是崔家嫡女，前朝旧臣之首，自己人中的自己人。父皇让太子娶她，本是为了平衡谢家与崔家，平衡新世家与旧世家，可太子并不喜欢她，待她一向冷淡。

她看见我，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从袖中取出一碟还温着的点心，递到我手里：

“七殿下，拿着吃。”

声音轻软，没有半分太子妃的架子，也没有半分世家女的傲气。

她对谁都淡，唯独对我，一向亲厚。

我接过点心，低声道：

“多谢太子妃娘娘。”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衣袂轻扬，像一阵无声的风。

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