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擦亮青云宗的屋脊，外门弟子便已陆陆续续起身。

粗布衣袂摩擦的声响、压低的交谈声、远处练气场上的吐纳声，混着山间晨雾，一同漫过低矮的屋舍。沈妄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凉天光弄醒的，醒来时没有噩梦缠身，只有一身久违的、安稳的轻浅倦意。

他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按向胸口。

那股在体内四处乱窜、啃噬经脉的毒素，竟温顺得像是被驯服了一般，安安静静蛰伏在丹田深处，不再像昨夜那般刺痛难忍。

沈妄垂眸，看向枕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半掌大小的玉。

玉色是极温润的青白，触手微凉，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像是一直被人贴身佩戴，久了便养出了体温。玉身没有繁复花纹，只在边缘处刻着一道极浅、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沈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纹路。

不是系统给的。

也不是同屋弟子放的。

昨夜他临睡前，枕边空空如也。而他耳力远超常人，便是一根针落地，也能瞬间惊醒。可这块玉出现时，他竟毫无察觉。

能悄无声息避开他的感知，潜入青云宗外门，还能精准将东西放在他枕边……

沈妄眸色微沉。

整个修真界，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而其中，会对他一个无名炮灰出手的，只有一个。

江月楼。

他捏着玉，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玉塞进衣襟内侧。玉贴着胸口，暖意缓缓渗进皮肉，连带着心绪都安稳了几分。

【系统三月：每日任务已刷新。】

【任务一：前往外门练气场，完成一个时辰基础吐纳。】

【任务二：前往外门药田，领取今日份基础灵米。】

【任务奖励：生存值5，低阶灵谷饼×2。】

他起身下床，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衣衫，推门走出屋舍。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冽，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爽。

外门练气场已经站了不少弟子，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与对修真的憧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灵根、修为、何时能被内门长老看中。

沈妄找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他不喜欢扎堆，更不喜欢成为焦点。卧底生涯教会他，藏在人群里，才最安全。

负责指导外门弟子的是一位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修为不高，性子也算温和，只是看人时带着几分按资排辈的漠然。他简单讲解了几句基础吐纳心法，便让众人自行修炼。

沈妄依样盘腿坐下，闭上眼，按照心法所述，尝试引动天地间的灵气。

可刚一运转心法，他便微微一怔。

按照原主的记忆，他灵根低劣，经脉堵塞，引气入体难如登天，不然也不会沦落为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可此刻，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细微灵气，竟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温顺得不像话，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没有半分滞涩。

就好像……有人提前帮他把堵塞的经脉，一点点疏通好了。

沈妄眸底暗光一闪。

又是江月楼。

对方没有露面，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不像反派。

更像一个……守了很久、等了很久、生怕他受一点委屈的人。

沈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专心运转心法。他本就心智坚定，专注力远超常人，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顺利引气入体，达到了练气一层。

旁边几个一同入门的弟子察觉到这边的灵气波动，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他不是灵根很差吗？怎么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

“不知道啊，看着冷冰冰的，还以为撑不过三天呢。”

“会不会是有什么奇遇？”

低声的议论传入耳中，沈妄恍若未闻。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平静。对他而言，引气入体不过是活下去的基础，远不值得大惊小怪。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在这个看似修真、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世界里，抓住那根指向真相的线。

练气结束，已是正午。

沈妄随着人流前往药田领取灵米。所谓灵米，不过是掺杂了少许灵气的糙米，口感粗糙，只能勉强果腹，对修为增益微乎其微。负责发放灵米的弟子态度算不上好，眼神扫过沈妄时，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轻视。

“下一个。”

沈妄上前，刚要开口，对方却故意将装灵米的布袋往旁边一挪，布袋口倾斜，大半袋灵米哗啦啦洒在地上，混着尘土，再也不能入口。

“哎呀，手滑了。”那弟子嗤笑一声，语气毫无歉意，“你来得晚，今天的灵米发完了，明天赶早吧。”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谁都看得出来，对方是故意刁难。沈妄无依无靠，面色苍白，一看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同屋的一个少年想上前帮腔，却被身边人拉住，悄悄摇了摇头。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没人愿意为了一个炮灰得罪管事弟子的亲戚。

沈妄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换做现代，面对这种故意挑衅、欺压弱小的行为，他身为警察，绝不会袖手旁观。可现在，他身份尴尬，实力低微，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

他抬眼，平静地看向那名弟子。

目光不凶，不厉，却带着一种常年直面黑暗、审视罪恶的锐利，像是在勘查现场、锁定嫌疑人一般，将对方细微的表情、眼神、肢体动作，一一收入眼底。

那弟子被他看得莫名心慌，下意识拔高声音：“你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灵米是宗门发给每一位外门弟子的，你无权克扣，更无权故意损毁。”沈妄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么，重新给我一袋。要么，我去戒律院，问问宗主亲传弟子定下的规矩，算不算数。”

他没有怒吼，没有争执，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反而更有压迫感。

那弟子脸色一变。戒律院本就严苛，若是闹到季韩舟那里，他克扣灵米、故意刁难同门的事一旦曝光，轻则逐出外门，重则废除修为。

他不过是仗着有点背景，欺负沈妄没人撑腰，没想到对方看着冷淡，竟然半点不怕事，还直接搬出季韩舟。

周围的弟子也都安静下来，看向沈妄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这个新来的，好像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沈妄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退让，没有上前，只是平静地等着。

刑警审讯的技巧他早已烂熟于心——不激怒对方，不激化矛盾，只抓住对方的软肋，一击即中。

那弟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恨恨地咬了咬牙，重新抓过一袋灵米，狠狠砸在沈妄手里：“给你！算你狠！”

沈妄接住布袋，掂了掂分量，没再说话，转身便走。

他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尊重，只需要活下去的资源。

【系统三月：检测到宿主坚守正道，不卑不亢，额外奖励生存值3。】

沈妄在心底默默吐槽。

这系统，还真是会赶巧。

他刚走出几步，便察觉到身后一道温和的目光。回头一看，苏遇安正站在不远处，对着他轻轻点头，眼底带着赞许。而在苏遇安身后不远处，陈笙依旧沉默地站在角落，见他看来，微微低下头，却悄悄将手中一块干净的灵谷饼，放在了离他不远处的桌子上。

不说不闹，只是默默补偿。

沈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去拿。

他欠苏遇安的善意尚未偿还，不想再平白无故接受另一个人的好意。

只是看着陈笙沉默的背影，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江月楼。

沉默，隐忍，只做不说。

难道这个世界，都流行这样的温柔？

沈妄压下思绪，回到屋舍，简单啃了半块灵谷饼充饥。粗糙的口感算不上好吃，却能实实在在地填饱肚子。他刚坐下，便感觉到衣襟内的暖玉，又微微热了几分。

他心头一动，取出暖玉。

玉上那道浅淡的纹路，在日光下，竟隐隐闪烁着一丝极细的黑光。

那是……魔气。

沈妄指尖一紧。

江月楼是魔道至尊，周身魔气凛冽，这玉上残留的气息，与他在青石小径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块玉，是江月楼常年贴身佩戴的东西。

一个杀伐果断、血债累累的终极反派，把自己贴身之物，悄悄放在一个炮灰枕边，只为帮他压制毒素、温养经脉。

荒谬。

却又该死的让人心尖发颤。

沈妄将玉紧紧握在手心，玉的暖意透过指尖，一路暖到心底。他闭上眼，脑海里再次闪过昨夜窗外的黑影。

对方明明可以强取，可以逼迫，可以现身质问，却偏偏选择了最隐忍、最小心翼翼的方式。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妄轻声自语。

是利用？

直觉在疯狂预警。

【系统三月：触发隐藏观察任务。】

【任务内容：观察青云宗外门防护阵法，记录异常节点。】

【任务奖励：生存值10，基础阵法图解。】

又是一个看似寻常、实则贴心的任务。

这个系统，根本不像什么穿书系统。

沈妄站起身，拿着阵法图解，缓步走出屋舍。他没有立刻去研究阵法，而是沿着外门的小路，慢慢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边。

山下云雾翻涌，青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抬眼，望向云层最深处。

那里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可沈妄就是知道。

江月楼在那里。

从他踏入青云宗开始，从他意识苏醒的那一刻开始，那个人就一直站在云层之上，站在黑暗之中，沉默地看着他，守着他，像一尊守了千万年的石像。

沈妄握紧手心的暖玉。

“你是谁。”

“又想做什么。”

他轻声开口，风将声音吹散在山间，只有自己能听见。

云层深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缕极淡、极冷的气息，轻轻拂过山崖，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沈妄站在山崖边，久久未动。

日光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衣襟内的暖玉依旧温热，像是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黑暗与光明，隔着遗忘与思念，一直牢牢牵着他的手。

他忽然不再那么急切地想要逃离。

也不再那么抗拒那份突如其来的守护。

第三章 温柔

第三章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