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散尽,天光才真正落了下来。
沈妄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眼前的景致便彻底换了模样。层峦叠翠,云雾缠腰,飞瀑自山巅倾泻而下,撞在青石上碎成漫天水雾,清风一过,带着草木与灵气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青云宗。
修真界四大正道宗门之一,也是《随遇安》原著里,天命女主苏遇安的出身之地,更是原主这个短命炮灰,短暂一生的唯一落脚点。
沈妄抬手按了按胸口。
体内那股翻涌不休的刺痛,在方才那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入体后,已经缓和了大半。原本沉重如灌铅的四肢,也多了几分可以支撑行走的力气。
他很确定。
刚才那一下,是江月楼动的手。
可偏偏,那人做得悄无声息,干净利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将灵力操控到如此细微、如此隐蔽的地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妄抿了抿唇。
他对反常与细节的敏感度,早已刻进了骨髓。
不合逻辑。
太不合逻辑了。
原著里的江月楼,是个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终极反派。视人命如草芥,视正道为蝼蚁,别说一个外门炮灰,就算是宗门长老落在他手里,也未必能换来半分眼神。
可刚才,那人不仅看了他,还不动声色地帮了他。
“别死在这里。”
冷淡、低沉、没有半分情绪,却偏偏让沈妄心脏莫名一紧。
那句话的语气,太熟了。
不是熟悉江月楼,是熟悉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默默护着的感觉。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在阴冷潮湿的孤儿院走廊里,也有人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开所有欺辱,然后回头,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别怕,我在。”
沈妄猛地甩了甩头,将那片模糊的记忆碎片压下去。
幻觉。
一定是濒死之际的意识混乱。
【系统三月:提醒宿主,主线任务一剩余时间不足一刻。】
【任务目标:抵达青云宗外门山门处,完成身份登记。】
【失败惩罚:意识消散,现实世界判定脑死亡。】
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强行将沈妄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青云宗外门的石制山门。
青灰色巨石矗立,上面刻着“青云”二字,笔锋凌厉,带着浩然正气,远远便能感受到一股温和却厚重的威压。山门前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统一的灰色外门服饰,神色间带着紧张与憧憬。
都是刚刚通过入门考核的新弟子。
沈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多处磨出薄痕,与旁人统一的服饰格格不入,一看就是无依无靠、勉强被收录的边缘人。
也符合原主炮灰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残存的不适感,迈步走了过去。
刚靠近人群,一道温和干净的声音,便轻轻响了起来。
“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沈妄循声转头。
少女站在不远处,穿着与旁人一样的灰色外门服饰,却难掩眉眼间的干净纯粹。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像一汪未曾被污染的泉水,笑起来时,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温柔得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
是苏遇安。
原著女主。
沈妄在心底瞬间确认了对方身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没事,老毛病。”
他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
现代生活里,卧底的身份让他时刻紧绷,除了工作必要接触,几乎没有多余的社交。温柔善意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危险。
可苏遇安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轻轻递了过来:“这个是筑基丹渣,虽然药效不强,但可以缓解一点灵气滞涩……我看你好像很难受。”
少女的手心干净温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算计与虚伪。
沈妄一怔。
原著里,苏遇安本就是心性纯善、温柔坚韧的性子,是修真界里不折不扣的小太阳。如今亲身接触,才发现比文字描述的还要干净通透。
他没有接。
“不用了,谢谢你。”沈妄轻声拒绝,“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
刑警的底线刻在骨里。不拿无故之利,不欠不明之情,这是原则。
苏遇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收回手,没有勉强,也没有尴尬:“那好吧,如果你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叫苏遇安。”
“沈妄。”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简短,克制。
就在两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道身着青色内门服饰的弟子,簇拥着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男子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清雅,眉眼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眼神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润灵气,不张扬,不压迫,却让人一眼便知,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是季韩舟。
青云宗宗主亲传大弟子,正道魁首,原著男主。
沈妄的目光,下意识带上了几分刑警式的审视。
季韩舟的温和,是发自内心的正派与包容,不是伪装,不是做作。他一路走来,目光轻轻扫过每一个新弟子,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有一视同仁的平和。
“今日起,你们便是青云宗外门弟子。”季韩舟开口,声音温润,如清风拂面,“入我青云,首重修心,次修悟道,持正道,守本心,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无辜。”
字字清晰,正气凛然。
沈妄微微垂眸。
同样是顶尖强者,季韩舟的气场,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正道之气。而江月楼……则是沉于黑暗、藏于深渊、背负着万千杀伐的冷戾。
一正一邪。
一天一地。
原著里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妄脑海里,却偏偏闪过方才云雾间,黑衣男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
【系统三月:触发支线任务——聆听正道教诲。】
【任务奖励:生存值5,基础吐纳法一篇。】
沈妄在心底默默嗤了一声。
这系统任务,还真是贴合原著剧情。
只是不知道,这所谓的任务背后,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安静地站在人群末尾,听着季韩舟讲解青云宗规矩、外门作息、灵根测试等事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刑警的本能,让他无论到了什么环境,第一时间都是排查危险、记录地形、记住关键人物。
青云宗外门占地极广,房屋错落,练功场、药田、灵厨堂、戒律院……一应俱全。四周布有简单的防护阵法,寻常妖邪难以入侵。整体安全系数,不低。
而在人群之中,他注意到了一个沉默的身影。
少年站在角落,穿着灰色外门服饰,低着头,存在感极低,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不说话,不凑热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始终,轻轻落在苏遇安的身上。
没有贪婪,没有觊觎。
只有一片沉默的、温柔的守护。
是陈笙。
原著男二,一生默默守护苏遇安,不说爱,不靠近,不打扰,只求她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沈妄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忽然有点懂了。
不说出口的在意,藏在行动里的温柔,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退居三步之外。
这种隐忍。
莫名的,让他想起了刚才云雾间,那个黑衣身影。
江月楼。
沈妄压下心底的异样,继续听着季韩舟的安排。
外门弟子统一分配住处,四人一间屋,按抽签顺序入房。沈妄手气一般,抽到了最靠边、采光最差的一间。屋内陈设简单,只有四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结着淡淡的蛛网,透着一股冷清。
与他同屋的三个弟子,都是家境普通、灵根一般的少年,见沈妄脸色苍白、气质冷淡,也不敢多搭话,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屋内一片安静。
沈妄走到属于自己的床铺前。
床铺很窄,被褥单薄,摸上去有些潮湿。原主身体本就孱弱,又身中残毒,长期住在这种环境里,也难怪活不过三章。
他刚坐下,便感觉胸口又是一阵隐隐作痛。
那是毒素在体内蔓延的征兆。
沈妄眉头微蹙。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疗伤丹药、清净住处、以及压制毒素的方法。可他一没背景,二没资源,三没修为,在外门弟子里,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
按照正常发展,用不了几天,他就得重复原著炮灰的命运。
【系统三月:主线任务一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生存值10,基础疗伤丹药×1,世界背景信息解锁。】
一枚乳白色的丹药,凭空出现在沈妄手心。
丹香清淡,药力温和,虽然算不上什么珍贵丹药,但对现在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沈妄捏着丹药,没有立刻服用。
刑警的警惕,让他不会轻易吃下来历不明的东西。哪怕这是所谓“系统”发放的奖励,他也要先确认安全。
他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丹药内的药力流转。温和、纯净,没有毒素,没有暗劲,只是最普通的疗伤药。
确认安全无误,他才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散入四肢百骸。体内翻涌的刺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连沉闷的胸口,都轻松了不少。
沈妄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死不了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开始快速梳理信息。
现代:卧底身份暴露,重伤濒死,养父母失踪案悬而未决,辉月集团幕后真相未明。
这里:穿进一本名为《随遇而安》的仙侠小说,成为短命炮灰,身中残毒,修为低微,头顶还有一个动不动就拿“意识消散”威胁他的系统。
以及一个……行为极度反常、让他看不透的终极反派。
江月楼。
沈妄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锐利。
他不信巧合。
从穿越、到系统、到江月楼的反常出手……所有事情连在一起,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局。
而他,是局中人。
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穿书?
系统三月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江月楼为什么要帮他?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沈妄心底盘旋。
他不怕危险,不怕困境,不怕前路黑暗。他最怕的,是被蒙在鼓里,是一无所知,是连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无论是现代的悬案,还是这里的荒诞。
他都要查到底。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微风轻轻拂过。
沈妄眼神一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身体下意识绷紧,指尖抵在床边,随时可以起身应对危险。
他的耳力,经过现代专业训练,远超常人。
窗外有人。
而且,修为不低。
对方没有隐藏气息,也没有发起攻击,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外,沉默地……看着屋内。
沈妄缓缓抬眼,望向窗口。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着外门院落,窗外树影婆娑,光线昏暗。
一道模糊的黑影,静静立在树下。
黑衣如墨,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冰冷的气息。即使看不清面容,沈妄也能在一瞬间,认出对方的身份。
江月楼。
他竟然追到青云宗来了。
沈妄心脏猛地一跳。
正邪不两立。
江月楼是修真界公敌,是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而这里是青云宗,是正道宗门腹地。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窗外,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想干什么?
杀他?
没必要这么麻烦。之前在云雾间,随便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抓他?
也不像。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妄屏住呼吸,没有出声,没有起身,只是隔着一扇破旧的窗户,静静地与外面的人对峙。
他在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对方表明意图。
沈妄的耐心,向来极好。
一人在屋内,一人在窗外。
一明,一暗。
一正,一邪。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黑影,终于有了动作。
江月楼缓缓抬起手。
依旧是悄无声息,依旧是隐蔽到极致。一道比刚才还要细微、还要温和的灵气,轻轻穿过窗缝,如同细雨润物般,缓缓融入沈妄体内。
这股灵气,不霸道,不凌厉。
只安静地包裹住他体内蔓延的毒素,一点点压制,一点点舒缓,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半分。
沈妄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灵气带来的舒适。
而是因为……这股气息。
这股被刻意收敛、刻意温柔的气息,与他心底深处,那段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对上了。
孤儿院。
阴冷的冬天。
破旧的棉袄。
还有那个,一直挡在他身前,把唯一的热汤、唯一的干粮、唯一的温暖,都让给他的少年。
熟悉感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窗外的黑影,没有停留太久。
在确认他体内的毒素被暂时压制后,江月楼缓缓收回手。
黑暗中,他深深看了一眼屋内的青年。
深黑的眼瞳里,万千杀伐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那是藏了十几年的思念,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是赌上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偏执。
他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让沈妄看清他的脸。
只是沉默地,再看了一眼。
然后,身影缓缓消散在夜色里,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不留一丝痕迹。
只留下窗外,一片淡淡的、清冷的气息。
还有屋内,沈妄久久无法平静的心。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吓人。
沈妄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不是穿越。
也不是进入了什么游戏世界。
他只是……回到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梦里。
而那个站在黑暗里,默默守护他的反派。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