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十月二十五，卯时初刻，听竹轩。

如燕的阵痛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开始还能忍，到现在越来越密、越来越疼。她靠在榻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白了。

元芳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掌心已经被她掐出了几道红印。他脸上还算镇定，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着急，每一次她疼得发抖，他的心就跟着揪紧。

“如燕，抓着我，怎么用力都没关系。”

“热水来了！”狄大老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几个仆妇端着铜盆依次走进来。

稳婆已经到了，是城里最有经验的周婆子。她掀开被子看了看，抬头道：“宫口开了三指，还早。夫人先省着力气，别着急喊。”

如燕点了点头，咬紧牙关。

狄公也来了，站在屏风外面，时不时问一句情况。他医术虽好，可生孩子这事终究不如稳婆有经验，便只在外面坐镇，以防万一。

“参片备好了吗？”他问。

“备好了。”大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放心吧二弟，有我看着。”

狄大老爷在外间来回踱步，紧张得坐不住。被大夫人赶了出来，说“男人凑什么热闹”，他就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辰时，阵痛越来越厉害。

如燕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呻吟出声。汗水把鬓发打湿，黏在脸上，脸色有些发白。

元芳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给她擦汗。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极柔。

“如燕……如燕，看着我，我在这儿。”

如燕睁开眼，看着他紧绷的脸，忽然笑了。

“别怕，”她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很温柔，“我没事。”

元芳眼眶一热，低下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她力气。

“周妈妈，还要多久？”大夫人着急地问。

稳婆又检查了一遍，道：“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夫人，先吃点东西，攒攒力气。”

仆妇端来一碗参汤，如燕勉强喝了几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紧牙，身子都在发抖。

元芳看着，心疼得像被人紧紧攥住心脏。他恨不得替她受这份苦，却只能守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疼。

“如燕，”他低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以后不生了，就这一个，我再也不让你受这份罪。”

如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她轻声说，“都听你的。”

巳时三刻，听竹轩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清脆又有力，穿透晨光，惊飞了院子里栖息的小鸟。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里带着喜意，“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屏风外，狄公猛地站起身，捻胡须的手都微微发颤。

外间，狄大老爷眼眶发红，连声说：“好，好！”

狄大夫人快步走进去，看着稳婆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不点，喜极而泣。

如燕浑身没力气，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泪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给我看看……”她声音很轻。

稳婆把孩子抱到她枕边。如燕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元芳……”她叫他。

元芳站在她身边，怔怔地望着那个小小的生命。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如燕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却哭得那么响亮。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嫩嫩的小脸，却又停在半空，怕自己手上的茧太粗，伤着他。

如燕握住他的手，轻轻拉过来，贴在孩子脸上。

“摸摸他，”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元芳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触感软得像云，嫩得像豆腐，他指尖一颤，眼眶一下子红了。

“如燕，”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嗯。”如燕笑着落泪，“我们有家了。”

午时，听竹轩内外站满了人。

稳婆把收拾干净的小婴儿抱过来，笑着对元芳道：“李将军，抱抱您的小公子吧。”

元芳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脚都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来？”他有些无措。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如燕靠在榻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元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稳婆的指点下，一手托着头，一手托着身子，慢慢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整个人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抱着那么小一团，动都不敢动，眼神却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轻……”他低声喃喃。

狄公走过来，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笑意。

“让老夫也看看。”

元芳小心地微微弯腰。

狄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软软的小脸蛋。小家伙咂了咂嘴，小嘴巴微微嘟起，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哭声洪亮，筋骨结实，眉眼像你，神情倒有几分像如燕，”狄公捻须笑道，“日后定是个既忠勇又聪慧的好孩子。”

元芳抱着孩子，目光一刻都舍不得移开，认真点头：“侄儿一定教他正直、善良，像叔父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曾泰凑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啧啧称奇：“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狄大老爷笑道：“一晃眼的事。你看如燕，刚来的时候还跟个小刺猬似的，如今不也当娘了？”

如燕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满是暖意。

狄大夫人上前：“别都围在这里，让孩子好好睡。元芳，你出来一下。”

元芳跟着夫人走到外间。夫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镯，递给他。

“这是如燕当年在府里住的时候，我给她打的，”夫人道，“如今她当了娘，这镯子就传给孩子吧。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

元芳接过银镯，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岳母。”

狄大夫人摆了摆手，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

申时，听竹轩安静了下来。

如燕靠在榻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元芳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子，一看就是大半天。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婴儿的小脸在睡梦里轻轻动了动，嘴角像是微微翘了一下。

“他笑了。”元芳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做梦呢，”如燕弯着眼，“这么小，哪会真笑。”

元芳仔细看了看，又说：“是真的笑了，像你。”

如燕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像化了的蜜。

“元芳。”

“嗯。”

“给他取个名字吧。”

元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承志。”

如燕眼眶一热。这是他们早在扬州就说好的名字——承父志，承忠义之志，承相守之志。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道：“承志，李承志。这是你爹爹给你取的名字，喜欢吗？”

婴儿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咂了咂小嘴，睡得更沉了。

元芳伸出手，轻轻握住如燕的手。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全是温柔。

酉时，狄府正堂设宴。

狄大老爷让人摆了酒席，庆祝小承志降生。虽然只是家宴，却也十分热闹。狄公与几位夫人、曾泰、狄大老爷夫妇，还有几位族中长辈，围坐一桌，笑语不断。

如燕没有出来，留在房里休息。元芳出去敬了几杯酒，就匆匆回来陪她。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如燕正靠在榻上，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烛火摇晃，照得她眉眼格外温柔。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如燕问。

元芳在她身边坐下：“放心不下你和孩子。”

如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元芳。”

“嗯。”

“以后，我们就是三个人了。”

元芳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轻柔得像一片桂花花瓣。

“嗯，”他说，“三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窗外，桂花的甜香随风飘进来，满室清幽。

月光如水，洒在相依的一家三口身上。

这个家，终于圆满了。

入夜，听竹轩。

婴儿睡在小摇床里，呼吸又轻又稳。如燕靠在元芳怀里，望着那张小床，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元芳。”她轻声说。

“嗯。”

“我今天疼得厉害的时候，你说以后不生了。”

元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嗯，我舍不得。”

如燕抬起头看他：“可我想再生一个。”

元芳愣了一下。

如燕弯起嘴角：“给他生个妹妹，叫慕燕。”

元芳望着她，眼神深深，里面全是心疼与宠爱。

“会很疼。”他说。

如燕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元芳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一生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窗外，月色正好。

屋内，一家三口，岁月静好。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