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十月二十,并州狄府。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片淡金色。如燕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元芳安安静静的睡脸。
他侧躺着面向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掌心轻轻贴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好像连做梦都记着要护着她们母子。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是这么睡的——从不压到她,却又半步都不肯离开。
如燕安安静静望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想悄悄凑过去,轻吻一下他的嘴角。可她如今月份已重,身子沉笨得很,稍稍一动便有些费力,只能慢慢抬起身,一点点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唇角。
元芳睫毛轻轻一动,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他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手下意识地就在她肚子上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醒了?”他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
“嗯。”如燕弯着眼笑,“你睡得沉,我看了你好一会儿。”
元芳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过了片刻,耳根悄悄红了,连耳尖都透着一点软。
如燕看得心头发甜,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先是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在她唇上轻轻回啄了一下,又怕累着她,很快就松开,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软意。
“起来吧,”她轻声道,“今天去园子里看桂花,父亲说今年开得特别好。”
元芳扶着她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瓷器。如燕现在月份大了,行动有些笨,他便什么都替她做——穿衣、梳头、穿鞋袜,如今已经比一开始熟练多了。
“我自己能来。”如燕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乖乖由着他伺候。
元芳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给她系好衣带,又把厚实的披风抖开,披在她肩上,还细心地把领口拢好。
“入秋了风凉,别冻着。”
如燕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暖得快要化开。
辰时,后园桂花林。
狄大老爷说得一点没错,今年的桂花开得确实好。金桂、银桂挤在一起,满院子都是甜香,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如燕被元芳轻扶着,缓步走在花间小径上。她虽身怀六甲、腹部隆起,可毕竟习武多年底子扎实,步履依旧稳当,并无半分虚浮吃力。
“我又不是瓷娃娃,”如燕偏头看他,眼底藏着笑,“当年在蛇灵翻墙上房都不在话下,不过走几步路,你比娘还紧张。”
元芳垂眸看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可是我最不能大意的人”他说得认真,语气轻得像落在肩头的桂花瓣。
如燕心头一软,脸上微微发烫,故意别过脸去看花,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两人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走,金桂银桂开得满枝满桠,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顶、肩头,也沾在他宽阔的肩头。
元芳停下脚步,抬手轻轻为她拂去。
他的手指干净温暖,动作轻缓,从发间滑到肩头,再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如燕忽然心头一动,想凑过去偷偷吻一吻他的嘴角,可身子沉重,动作慢了几分,刚微微抬身,就被元芳察觉。
他顺势微微低头,主动迎了上来。
一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软,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珍视。
如燕瞬间怔住,随即眼尾弯成了月牙,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偷袭我。”
“是夫人先动的心。”元芳低声道,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平日里冷硬利落的大将军,此刻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不远处的亭子里,狄公端着茶杯,看得抚须而笑。
元芳两人慢慢走到园子里的亭子前。亭子里摆着茶案,狄公正和曾泰下棋,狄大老爷在一旁看着。
看见他们过来,狄公放下棋子,招手道:“如燕,过来坐,走累了吧?”
如燕应声走进亭子,在铺了厚软垫的石凳上坐下。元芳站在她身边,没有坐。
“坐吧。”狄公道,“站着做什么。”
元芳这才在她身旁坐下,手却还是习惯性地虚扶着她的腰,一刻都不放心松开。
曾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李大将军这几个月,简直像换了个人。从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如今真是……温柔得不像当年那个冲锋陷阵的人了。”
如燕脸上微微一红,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元芳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那是只有她才看得懂的温柔笑意。
“英雄终有归处,铁骨亦有柔情。”狄公捻着胡须笑道,“能护得住心中所爱,守得住安稳岁月,比什么功名都好。””
狄大老爷也笑着对如燕说:“你娘昨天还念叨,让你多歇着,别总往园子里跑。她给你炖了银耳汤,等会儿记得喝。”
如燕心里一暖,点头答应了。
她在狄府住的那一年,狄大夫人就待她像亲女儿一样,很是照顾她。如今再回来,夫人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这份母爱,是她前半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父亲,”她轻声说,“替我谢谢母亲。”
狄大老爷摆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午时,听竹轩。
如燕靠在榻上小憩,元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木马,细细地打磨。这是他给孩子做的第三件玩具——先前做了小木刀、小木剑,被狄公笑说“孩子还没出生就想着教武功”,他便又改做了这个。
窗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狄公的声音:“元芳,如燕醒了吗?”
如燕睁开眼,元芳已经起身去开门。
狄公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飘着一股苦苦的味道。
“这是安胎的最后一剂,”狄公道,“喝完这碗,就等着瓜熟蒂落了。”
如燕接过碗,看着这黑漆漆的药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元芳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蜜饯,递到她手边,又低声安慰:“一口喝掉,马上就不苦了。”
如燕看着他,心里一热,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
苦味一下子在嘴里散开,她赶紧把蜜饯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压下了苦涩,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狄公给她把了脉,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肚子,点头道:“胎位正,脉象也稳。依老夫看,再有几天,就要生了。”
如燕心里一紧,下意识握住元芳的手。
元芳反握住她,掌心又暖又稳,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说:有我在,别怕。
狄公看在眼里,温声道:“别怕。有老夫在,有稳婆在,还有元芳守着你,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如燕点了点头,心稍稍放下了些。
申时,狄府正堂。
狄大老爷让人把城里最有经验的稳婆都请了过来,又把生孩子要用的东西一样样备齐。大夫人亲自一一清点:干净的白布、烧热水的铜盆、剪刀、棉线、襁褓,还有备用的参片……
如燕坐在一旁,看着大夫人忙前忙后,心里又感动又好笑。
“娘,”她轻声说,“不用这么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大夫人头也不回,“头胎最要紧,什么都得备齐。你只管养好精神,到时候听稳婆的话,别害怕。”
如燕眼眶一热,没再多说。
元芳站在她身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妇人。如果她还在,大概也会这样为他操心吧。
如燕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元芳低下头看她,她弯着嘴角,无声地说:有我。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一生所有的温暖。
酉时,听竹轩。
晚饭后,如燕靠在榻上,元芳在给她按摩肿起来的脚踝。这几个月,他每晚都这样做,手法已经十分熟练。
“元芳。”如燕忽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元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有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怕你疼。”
如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也紧张,”她轻声说,“可是一想到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元芳望着她,眼神很深,里面全是她一个人。
“我会一直守着,”他说,“你和孩子,我都守着,一辈子都守着。”
如燕眼眶一热,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元芳轻轻环住她的腰,把这个吻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手掌贴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睡。
许久,两人才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如燕。”他低低地叫她。
“嗯。”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如燕弯起嘴角,指尖轻轻描着他的眉骨。
“傻瓜,我们早就已经是家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的甜香随风飘进来,满屋子都是清清淡淡的香气。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等着那个快要到来的小日子。
阴历十月二十五,丑时三刻。
如燕从梦里惊醒。
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不算厉害,却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伸手摸了摸肚子,那痛感又消失了,好像只是错觉。
她松了口气,正要再睡,痛感又来了。
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她想起稳婆说过,生产前会有阵痛,一开始隔得久,后来会越来越密。她默默数着,这一次疼了十几息,便又停了。
她没有叫醒元芳,只是躺着,在心里数时间。
一炷香后,第三次阵痛来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元芳瞬间就醒了。
“怎么了?”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肚子。
如燕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可能……要生了。”
元芳身子一僵,随即翻身下床,点上烛火。他动作很快,却一点不乱——这些年在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定力,这会儿全用在护着她身上。
“我去请爹娘叔父和稳婆,”他俯身看着她,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你等着,别害怕,我很快就回来。”
如燕点了点头。
元芳大步走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如燕靠在榻上,一只手抚着肚子,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只镶金玉镯。烛火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动。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如燕弯起嘴角,低声道:“别急,慢慢来。爹去叫人了,很快就有很多人陪着你了。”
窗外,东方天边泛起一线青灰。
天快亮了。
而她等了九个月的那一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