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5

白寂睁开眼睛。

她躺在殡仪馆的停尸台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像一颗冰冷的太阳。她的第一反应是数秒——这是肌肉记忆，比她的意识更古老、更顽固。

一。二。三。四。五。

五秒。她在这个身体里存在了五秒。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停尸间里有十七个抽屉，三个解剖台，一面单向玻璃。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信息自动归档——不是记忆，是肌肉，是神经突触的即时连接。

抽屉的滑轨需要15公斤拉力。解剖台的边缘有干涸的血迹，血型AB型。单向玻璃后面有呼吸声，两个人，心率分别为72和89。

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读取。

六秒。

白寂跳下停尸台，赤脚走向玻璃。她的步幅精确到75厘米，这是最优化的移动距离。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敲击，三短三长三短——SOS，但节奏被篡改过，是清道夫部队的召回信号。

玻璃后面的呼吸声停滞了。

然后，门开了。

顾回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但他的枪口不是对准她，是对准自己——抵在下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

"别过来，"他说，声音嘶哑，"你不是白寂。白寂不会记得这个信号。"

白寂歪头。这个动作也是肌肉记忆，用来降低威胁感知。

"我是白寂，"她说，"但我也是第零号白寂。你是顾回响，刑警，专门调查无面者。你的枪里装的不是子弹，是041'刷新'的浓缩液，用来对付被遗言深度感染的目标。"

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

"你扣扳机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你看见了我的脸，发现我和某个死者长得一样。"

顾回响的手在颤抖。

"十七个，"他说，"殡仪馆的死者名单上，有十七个白寂。每次死亡时间相隔7秒，像……像有人在批量生产你，然后批量销毁。"

白寂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走向解剖台，拿起上面的手术刀，在指尖旋转。

"不是生产，"她说，"是练习。"

七秒。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精准的、机器般的聚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茫然。她看着手里的刀，看着周围的尸体，看着门口的顾回响，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你是谁？"她问，声音柔软，"我……我是谁？"

顾回响没有回答。他见过这种转变太多次——白寂的七秒周期，前六秒是杀戮机器，第七秒清零成婴儿。

但这一次，他在第六秒时看见了。

看见她转身时，后颈露出的条形码——不是纹身，是烙印，编号：000-004-000。

原初遗言004"空白"的原始持有者。

【顾回响视角】

他放下枪，但手指没有离开扳机。

白寂坐在解剖台边缘，晃着双腿，像好奇的孩子观察实验室。她用手指戳了戳台上的尸体，然后缩回手，发出小声的惊呼。

"冷的，"她说，"死了吗？"

"死了，"顾回响说，"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她歪头，"我也死了吗？"

顾回响走近一步。他需要确认那个条形码，需要拍照，需要上传给局里的数据库。但他也知道，任何威胁性动作都会触发她的肌肉记忆——第六秒的白寂会回来，而第六秒的白寂会拧断他的脖子。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任何东西，颜色，声音，感觉……"

"雨，"白寂突然说，眼睛亮起来，"红色的雨。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然后……"她皱眉，努力回忆，但第七秒已经过去，那些画面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然后，我醒了。在这里。"

红色的雨。

顾回响的血液凝固。那是三个月前的清洗行动——局里发现了一批"觉醒者"，他们声称能看见"第8秒"，能看见"褶皱里的东西"。行动代号"红雨"，因为使用的记忆清洗剂是红色的，因为流了很多血，因为……

他亲手逮捕了其中一个觉醒者。

一个七岁的女孩。

他看向白寂的脸，试图在那张十九岁的面容下寻找童年的轮廓。不像。完全不像。但条形码不会说谎，000-004-000不会说谎——她是原初持有者，是从遗言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活化石。

"你想知道真相吗？"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沙哑，"关于你为什么每七秒就忘记一切，关于你后颈的编号，关于那些和你长得一样的死者……"

白寂鼓掌，像听到有趣的故事开头。

"想！"她说，然后皱眉，"但我要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要用枪指着自己？"

顾回响愣住。

"我没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枪还在手里，但枪口确实抵在下巴上，扳机上的手指在自动收紧。

不是他做的。

是另一个他。

"小心，"白寂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孩童的清澈，是第六秒的机械精准，"你已经被感染了。051'模仿'的深度变种，正在复制你的人格。"

她跳下解剖台，手术刀在手中翻转，刀尖对准他的影子。

"不在你身上，"她说，"在那里。"

顾回响转头。

他的影子里，有另一个轮廓——更瘦，更高，左手缠着绷带。那个轮廓正在从二维站起来，像剪纸被折成三维，像记忆从脑海中实体化。

影子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掌心的疤痕是"虞"字。

"找到你了，"影子说，声音是顾回响的声音，但语调属于另一个人，"第四次循环的观测者。"

【言烬（观测者）视角】

他在褶皱里行走，但每一步都像是阅读。

殡仪馆变成了一本翻开的书，文字在纸页上流动，描述着白寂和顾回响的对话。他能翻页，能跳行，能在空白处批注——当他集中注意力时，纸页上的文字会改变，故事会分叉。

他尝试了三次，试图警告白寂关于影子的袭击。

第一次，他写下："小心身后。"纸页上的白寂突然转头，但影子已经从另一个角度出现。

第二次，他划掉那句话，改为："你的影子有问题。"白寂看向自己的脚下，但影子的攻击来自天花板——那里有一面镜子，反射出另一个维度的影像。

第三次，他明白了。

观测者不能直接干预故事。

只能提供"可能性"，让角色自己选择。

他看向纸页的边缘，那里有大量的空白——未被书写的未来，未被观测的过去。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一个他在褶皱里学会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标记。

标记的意思是："记住第6秒。"

然后，他合上书。

【白寂视角】

第六秒。

她"醒来"时，手里握着手术刀，刀尖抵在一个男人的咽喉上。不是顾回响，是另一个顾回响，从影子里爬出来的，掌心有"虞"字的疤痕。

她的肌肉记忆在尖叫：杀了他。

但她的意识——那个刚刚从第七秒清零中恢复、还残留着孩童的直觉的意识——在问：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影子顾回响说，尽管她没有开口，"你记得红色的雨，记得清洗行动，记得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他的手指向真正的顾回响，那个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刑警。

"他把你交给了局里。他看着你被烙上编号。他批准了第一批'白寂'的销毁——因为你们不稳定，因为你们能看见褶皱，因为你们……"

影子凑近，声音像毒蛇钻进耳道：

"……太像人了。"

白寂的刀在颤抖。

肌肉记忆说：杀了他，这是最优解，消除威胁，保护自身。

但那个符号——那个她在清零前的瞬间、在视网膜上残留的金色标记——说：记住第6秒。

记住什么？

她努力回忆，但第六秒的记忆像被加密了，像有人在她的大脑里设置了访问权限。

"你想起来了吗？"影子微笑，那笑容和顾回响一模一样，"想起来你为什么每七秒就忘记一切？不是因为004'空白'的副作用，是因为……"

"……你在第七秒，会看见真相。"

白寂的刀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影子的咽喉，是刺向自己的大腿——肌肉记忆被强制中断，剧痛让神经突触重新布线，第七秒的清零程序被延迟。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骨骼，用母亲遗留给她的、她从未知晓的共振频率。

她看见自己七岁时，站在红色的雨里，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准的不是敌人，是镜子里的自己。

她扣动扳机。

镜子碎了，但碎片里没有倒影，只有文字——无数行文字，像书页，像代码，像某个故事的草稿。

草稿的标题是：《七秒遗言》第一章：白寂的诞生。

"我是……"她的嘴唇颤抖，"……被写出来的？"

影子大笑，那笑声在停尸间里回荡，震碎了所有的玻璃。

"终于想起来了？"他说，"你是第一个角色，是000'我'分裂出的第一块碎片。你每七秒忘记一切，是因为作者每七秒就修改一次设定！"

他指向天花板，指向那盏白炽灯，指向不可见的某个存在。

"而观测者——那个从第四次循环掉进来的言烬——他以为自己是读者，但他其实是编辑！他在修改你的故事，白寂，他在让你觉醒，而觉醒的代价是——"

"——故事会崩溃。"

停尸间的墙壁开始像素化，像低分辨率的图片被放大。白寂看见自己的手在失真，皮肤变成色块，骨骼变成线条。

她要消失了。

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被删除。

"不，"她说，声音从色块中传出，带着奇异的清晰，"我不会消失。"

她举起手术刀，刺向自己的后颈——条形码的位置，000-004-000的烙印。

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不是在破坏，是在读取。条形码是接口，是端口，是连接故事层和现实层的后门。

她读取到了。

读取到那个在褶皱里行走的言烬，读取到他在纸页边缘写下的标记，读取到他的意图：

不是让她觉醒。

是让她选择。

"我选择，"白寂说，尽管她的声音已经变成电子噪音，"选择记住第7秒。"

00:00:07。

钟跳回零。

但这一次，白寂没有清零。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每七秒就重新变得清澈的眼睛——保留了所有的浑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故事。

她看向影子顾回响，看向真正的顾回响，看向正在重组的墙壁和天花板。

"你错了，"她对影子说，"观测者不是编辑。"

"他是读者。"

"而读者的力量，不是修改故事——"

她微笑，那笑容里有七岁的天真，有十九岁的锋利，有三千七百次循环的疲惫。

"——是相信故事。"

她相信自己存在。

于是，她存在。

像素化的墙壁重新凝固，失真的身体重新实体，被删除的可能性被强制保留——因为有人观测，有人相信，有人记住。

在褶皱里，言烬（观测者）合上书本的动作，变成了鼓掌。

"漂亮，"他说，声音在叙事层里回荡，"第一个觉醒的角色。"

而在更深处，在故事的最底层，零停止了数数。

"……三千七百零二。"

第四章：失忆症患者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