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第二名这件事，雨宫由纪能记一辈子。

尤其是此刻第一名的作品正挂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而她的《骤雨初晴》被挤在右边的墙角，灯光有点偏暗。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抱着手臂，小皮鞋在地板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光线调整过了，雨宫小姐。”

策展人第三次擦着汗过来解释。

“但中央位置是评审团的决定……”

雨宫由纪知道了。

雨宫由纪打断他，目光扫过展厅里稀疏的人流。周末的下午，本该热闹的摄影展却因突如奇来的阴雨冷清得像殡仪馆。她撇撇嘴，准备转身离开这令人不爽的失败现场。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少年。

他就站在她的作品前------不是中央那幅获奖的，是她这幅位于墙角且光线不足的作品前。

雨宫由纪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有人在那儿。

少年微微仰头看着照片，侧脸的线条在展厅冷白的光里显得柔和。他站得笔直，却又不是刻意保持的挺拔，更像是自然生长的植物，舒展而不自知。深棕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安静得像她照片里雨后的街道。

雨宫由纪不自觉地挪近了半步。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但角度不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假装自然地绕到另一侧------这不像她，雨宫由纪从来不知道犹豫是什么。

这一绕，让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恰好在这时少年像是察觉到她的存在，转头。目光相接的瞬间，雨宫由纪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猝不及防地炸开。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湛蓝的像海，不是死气沉沉的深蓝，而是阳光下跃动着光的海面，清澈得能一眼望进去，却又深邃得让她脚下一软。他微微眯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张照片。”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天午后吹过樱花的风。

“很有生命力。”

雨宫由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语。

雨后的街道，积水映出天空。

少年继续说，目光又转回照片上，“但倒影里的天比真实的天空更亮。很有趣的对比。”

那是她刻意设计的。为了表现骤雨洗刷后的世界，连倒影都比现实更清澈。

评审团的评语是什么来着？“技巧出众但主题略显矫情”。矫情。哈，一群没眼光的家伙。

雨宫由纪你也这么觉得？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紧绷。

少年笑了笑------嘴角微扬，眼睛弯成新月：“我觉得它很真实。雨后的东京就是这样的，狼狈但又焕然一新。”

展厅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雨宫由纪却感到一阵燥热从颈后升起。她想说些什么，聪明的话，展现她雨宫由纪水准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反复闪现。

“”你是摄影者？”少年问。

雨宫由纪是，我叫雨宫由纪。

她报上名字，抬起下巴——这是她熟悉的姿态，骄傲的，不容置疑的。

对于少年能猜出来并不意外，毕竟她对这幅作品实在太过了解和在意。

“啊。”少年露出恍然的表情，那个弧度更明显了些。

不二周助很荣幸。我是青学三年级，不二周助。

不二周助。雨宫由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得不带任何攻击性，不过她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雨宫由纪青学？

她重复道。

雨宫由纪冰帝的竞争对手学校。

不二周助轻笑出声。

不二周助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今天我只是来看展的，网球暂时放在一边。

网球。对了，青学的网球部。由纪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冰帝和青学三年前的关东大赛交手过，迹部那家伙在给英国的她打的越洋电话中念叨了好久，说青学有个难缠的天才，虽然他说的最多的是一个叫手冢的家伙，而不二周助被称作什么来着----

雨宫由纪天才不二？

她脱口而出。

不二周助眨了眨眼。

不二周助那是他们开玩笑的称呼。

就是他。由纪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感窜过脊背，许是因为对他多了些了解。

不二周助你喜欢网球吗？

雨宫由纪我青梅竹马是冰帝网球部的部长，算有些了解。

雨宫由纪说，然后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雨宫由纪但我对网球没什么兴趣。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确实对网球这项运动本身兴趣缺缺，假的部分是她从小被迹部拖着看了无数场比赛，规则战术她门清，她只是不想表现得像个粉丝。

不二周助那真可惜。

不二周助语气里听不出是不是真的觉得可惜。他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对她微微颔首。

不二周助谢谢你的作品，雨宫桑。它让我想起了某个雨后的训练日。

他转身要离开。

雨宫由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雨宫由纪等等。

不二周助回过头，蓝色的眼睛在等她说话。

雨宫由纪你……

雨宫由纪的脑子飞速运转，寻找一个不会让她显得太蠢的理由。

雨宫由纪你觉得构图怎么样？我指光线部分。

天呐，她在说什么。她可是雨宫由纪，从五岁就拿相机，获奖无数的雨宫由纪，现在像个初学者一样问一个陌生人构图意见？

不二周助似乎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奇怪。他认真地又看了一眼照片，沉吟了几秒。

不二周助左侧建筑物的阴影如果拉，长一点，可能会让倒影部分更突出。不过这只是外行人的看法。

雨宫由纪不。

雨宫由纪很好的建议。

她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在展厅的灯光下像藏着整个天空。她想留下他，多说几句话，随便什么话，但她找不到借口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这感觉陌生得让她恐慌。

不二周助那么，告辞了。

雨中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