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徐昭与林熹舞几人分别过后,踏着暮色回望舒涧。
刚至院门前,腰间的青云宗弟子令牌忽的亮起一层温润微光,一道清越的灵力传音径直涌入脑海:“各一级弟子听令,明日辰时,速至青云殿前演武场集合,参与宗门首次历练,不得有误。”
所谓一级弟子,就是宗门每隔五年就入门试炼成功的同期新入门弟子统称,以此类推。
宗门玉牌内置传音符阵,无需专人奔走,消息便能精准送抵每位弟子手中。
徐昭眸色微动,指尖还未触到玉牌,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已“噌”地跳上她肩头——正是阿圆。它用爪子挠了挠她的发梢,语气满是不耐的抱怨:“这破宗门事儿真多,试炼历炼没完没了,是嫌弟子命太长,要打发你们去送命不成?”
徐昭被它逗得失笑,指尖轻轻点在它爪子上,“别担心,真遇上事,他们打架,我躲远些就是了。”
次日辰时,演武场上放眼望去,皆是身着统一浅青弟子服的身影,腰间悬着一把统一制式的青莲剑,剑鞘上刻着的缠枝莲纹。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兴奋与忐忑交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历练的未知。
人群中,李启山正被几名弟子簇拥着,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扫过四周,带着几分自视甚高的傲慢,仿佛已将旁人都踩在了脚下。
当他的目光落在缓步经过的徐昭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屑。
他语气尖酸:“有些人依我看,这次试炼,指不定要拖队友后腿,当个累赘。”
话音刚落,身边立刻有人附和:“李师兄说得极是。听说她入山一年,除了埋首看书还是看书,实战能力怕是连三境的弟子都不如。”
同期入门,不论修为高低,他们到是狗腿地叫起“师兄”比谁都欢。
“何止如此。”又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遭人听清,“我还听说,她拜的那位晞白长老,早就不知所踪了,说不定是犯了门规被宗门驱逐,只是宗门碍于颜面,才没对外声张呢?”
徐昭听着这一连串的编排,眉眼间反倒浮起一抹淡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各位讲得这般头头是道,细节丰满,可比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几分。我倒觉得,你们在这儿修仙,真是屈才了。”
“你——”李启山被噎得一窒,顿时恼羞成怒,“伶牙俐齿有什么用!我看等会儿抽签分组,谁跟你一组,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是吗?”徐昭语气诚恳得仿佛在为他着想,“那你可得快点祈祷,自己不是那个倒血霉的人。”
说罢,她不再看李启山铁青的脸,转身走向一旁。
李启山望着她的背影,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心里暗骂:贱人!
不多时,抽签仪式正式开始。
叶筠泽亲自坐镇,一身月白道袍,气质清冷;他身后跟着陆雁西,神色温润;而爱凑热闹的萧清寒自然也没缺席,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众弟子,满脸兴味。
执事弟子将一个个刻着任务地点的玉签放入锦盒,弟子们依次上前,神色各异地抽取。
徐昭走上前,随手从锦盒中抽出一根玉签,只见上面清晰地刻着三个字——荒魂村。
待所有弟子抽完签,执事弟子展开分组名单,清越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响起:“第一组,目的地黑风岭,成员……”
名单被一个个念出,徐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像坠了块冰,一点点往下沉。人越不期待什么,就越会遇上什么。
终于,那师姐的声音落到了最后一组:“第七组,目的地荒魂村,成员:李启山、徐昭、棠绾绾、赵磊、孙瑶、周子明、吴成峰。”
徐昭只觉心头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碎裂,这一路,她真得好好照顾自己了。
另一边,李启山听到名单上“徐昭”二字时,脸上立刻绽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看向徐昭的目光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身边的赵磊、吴成峰,还有看着唯唯诺诺的周子明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赵磊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兴奋:“师兄,这下咱们到了荒魂村,可得好好‘照顾’一下晞白长老的这位好徒儿。”
李启山冷笑一声:“放心,到了荒魂村,有的是机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
“嚯,徐小师妹他们这次的任务,够恶心的,”萧清寒啧了声,搓着胳膊,“一想起曾经被那种东西舔一口,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谁像你,”陆雁西补了句,“凌霄甸大师兄,关键时刻腿还能抽筋的。”
“哎!”萧清寒眼一瞪,伸手要捂他嘴,被陆雁西一肘子挡开。他低声道:“好师弟,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咋还提呢?”
陆雁西耸耸肩,挑眉笑:“回去帮我搬几垛泥,这事儿就烂肚子里。”
“呵呵,”萧清寒瞥他,满是控诉,“我都给你当多少次免费苦力了?你小子是貔貅托生的吧,只进不出!我堂堂——”
“咳——”一声轻咳带着无形压力飘来,叶筠泽眼刀扫过,正唾沫横飞的萧清寒立马收声,腰板一挺站得跟标杆似的,一本正经得能演道经。
手上却没停,一道接一道传音往陆雁西识海里砸,偏生全被对方跟挡苍蝇似的拒之门外。
萧清寒气得牙痒痒,却不敢造次,只能压低声音咬牙笑骂:“你小子等着!”
陆雁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目光飘向台下,食指轻轻按在唇上,一声“嘘”轻得像羽毛,气炸了萧清寒,却没法子,只能瞪着他。
台下徐昭无意间扫向台上,正好撞进他眼里。见他这故作玄虚的样子,汗毛一竖,赶紧移开视线。
七人御剑往东洲去,剑光划破云海间,李启山对徐昭的针对却越发不加掩饰。
拉着几人抱团,硬生生将她排挤在圈外。飞行时,他们故意抢在前头,把气流最乱、颠簸得能震散内元的地段留给身后的徐昭;落地休整,又霸占了背风朝阳的好营地,从干粮袋里掏出最糙、硌得牙酸的麦饼,“咚”一声扔在她脚边,纯当恶心羞辱她。
棠绾绾看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沉声道:“李启山,你什么意思?故意刁难同门,信不信我回山就禀明掌门?”
“尽管去。”李启山斜睨她,满脸不屑,“可你空口白牙,拿得出半分证据吗?”
“你——”棠绾绾一时语塞,蹙着眉瞪他。身边的孙瑶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绾绾,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李启山他们就是故意的,咱们犯不着为不相干的人得罪他们。”
“什么不相干?”棠绾绾固执地摇头,眼底透着股执拗的憨气,“公道自在人心,排挤人本就不对。”
说罢,她快步走到徐昭身边,咧嘴露出个爽朗的笑:“徐昭,别理这群家伙,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纯属嫉妒你!”说着,把自己用油纸裹着的油饼掰了大半递过去,“我分你一半,别嫌弃。”
徐昭心中微暖,抬眼对她浅浅一笑,声音清软:“多谢,只是我这几日,实在消受不起这般油腻的吃食。”
“没、没关系。”棠绾绾手一顿,有些尴尬地收回油饼,笑容都带了点勉强。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的手捧着个描花食盒递到她眼前,盒盖微启,清甜的香气漫了出来。
“要尝尝吗?”徐昭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点软意。
“嗯!”棠绾绾拿起一块梅花状的糕点,轻咬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两人凑在一起分食,棠绾绾干脆丢了自己的油饼,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吃了徐昭好几块糕点,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徐昭看出来,笑着说自己还有很多,随手掀开储物袋一角——里面哪里只有糕点,竟还有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甚至躺着一小坛晶莹的果酿。
被棠绾绾瞪着双圆眼睛、一脸惊怪地盯着,徐昭反倒有些赧然。她也说不清,半途才发现储物袋里竟塞了这么多吃食,多半是前一晚林熹舞和阿圆拿着袋子瞎折腾时,偷偷塞进来的。
两人相处得热络,落在李启山眼里,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盯着徐昭的目光恨不能剜出两个窟窿来。
“贱人!”他咬着牙,声音低得能淬出毒。
再次出发前,孙瑶又拉住棠绾绾,语气急切:“绾绾,你真要跟徐昭走这么近?李启山他们明显要针对她,这期间时程还长,你掺和进去准没好果子吃的。”
棠绾绾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赞同:“徐昭人很好的,阿瑶你也离李启山他们远些吧。他莫名其妙记恨针对人,心眼跟针尖似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瑶无奈叹气,终究没再劝说。
队伍里的吴成峰,更是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抛话:“有些人啊,就是没眼力见,赶着去凑冷脸。”
周子明性子懦弱,平时被李启山几人欺辱惯了,向来敢怒不敢言,默默缩在角落,被呼来喝去当牛做马,也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有天夜里扎营,李启山跷着腿喊他:“去,打盆热水来,要温的。”周子明默默应了,一顿捯饬就端来了水。
李启山又使唤:“给我洗脚。”
周子明只愣了一下,竟真的蹲下身小心翼翼抬起李启山的脚,褪去鞋靴白袜,将那只脚放进温度刚好的水中,细细擦洗起来。
这一幕,看得徐昭与棠绾绾目瞪口呆。
吴成峰在一旁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孬种!”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荒魂村外。
远远望去,整个村子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村口的老槐树枯槁如鬼爪,几只乌鸦落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吧?”赵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李启山身边靠了靠。
李启山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些孤魂野鬼作祟,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除恶的,正好让某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徐昭。
徐昭没理会他的挑衅,仔细观察着村子的环境,眉头微蹙,对身边的棠绾绾和孙瑶说:“这雾气不对,似乎有很浓重的阴煞之气,要小心行事。”
“哼,故作高深,”吴成峰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五境的废物,懂什么阴煞之气?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棠绾绾立刻反驳:“吴成峰,你别太高看自己了,你不才七境而已又没筑基,有什么好自豪的。”
“那也比她有实力。”吴成峰双手抱胸,“我说错了吗?炼气五境在咱们组里修为最低,说不定等会儿遇到危险,第一个逃跑的就是她。”
李启山摆了摆手,假惺惺地说道:“好了,别吵了。既然到了这里,咱们还是先进村探查一番吧。徐昭你修为最低,就走在最前面探路吧。”
这明显是想让徐昭去当炮灰。
棠绾绾气得脸色发白:“李启山,你太过分了。探路这种事,理应修为高的人来做,你怎么不去?”
“绾绾,没事。”徐昭拉住棠绾绾,不甚在意,“探路而已,我去就去。”
此时争执不休,只会耽误时间,而且以李启山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先进入村子再说。
反正她备有高阶神行符,大不了她那时跑就跑呗,而且,如今她对自己运符能力很是有信心的。
她提着青莲剑,一步步走进荒魂村内。
雾气比外面更浓,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四周静得出奇,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以及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
在这种地方,说不害怕肯定是骗鬼的。
“有人吗?”徐昭试探喊了一声,声音在雾气中扩散开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停下脚步,凝神感知着周围的气息。阴煞之气越来越浓郁,而且似乎有流水声。
徐昭对前方的雾气挥出一道剑气,划破浓雾隐约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戒备!”徐昭低喝一声,提醒众人。
李启山等人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抽出青莲剑。
赵磊壮着胆子问道:“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速度很快,藏在雾气里。”徐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我也没有看清楚,大家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周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啊!我的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成峰的小腿被一条青黑色的蛇咬住,那蛇布满了鳞片,蛇牙尖锐如刀,边咬边用力将他往雾气深处拖拽。
吴成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救我!快救我!”
李启山反应最快,挥剑朝着那条青黑色的蛇砍去,剑气凌厉,却被那条蛇灵活地避开了。
周子明和赵磊也立刻上前帮忙,三人合力才勉强逼退了那条蛇。
吴成峰跌坐在地上,小腿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孔,伤口处发黑,显然是中了毒。
他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那是什么鬼东西?好可怕……”
徐昭正欲蹲身,想仔细查看吴成峰的伤口,后背却突然传来一股蛮横力道,又急又猛,猝不及防将她掀翻在地。
棠绾绾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徐昭拍了拍手上的泥尘,非但没恼,反倒气笑了。
她睨着正俯身“钻研”伤口的李启山,语气里满是嘲弄:“天才,瞧出什么门道了没啊?”
李启山怒目扫来,徐昭却不甚在意地挑眉,淡淡道:“他中了妖毒,没有解药,撑不过三刻。”
“妖毒?”棠绾绾脸色骤变,声音发紧,“作乱的是妖?徐昭,你知道是什么妖吗?”
徐昭看了她一眼,缓声解释:“是虺,蛇鳞裹身,通体呈暗黄绿,毒性很凶。”
李启山轻嗤一声,语带不屑:“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解毒?”
徐昭懒得跟他置气,耸了耸肩:“想活命,就得取虺的涎水服下,再借它妖丹之力,助他运转经脉逼出余毒。”
“涎水?!”吴成峰失声尖叫,满脸不可置信,“你是说,要我喝下那恶心东西的口水?”
徐昭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
此时妖毒已蔓延整条腿,青紫色的脉络下,暗黄绿色的蛇鳞正一片片冒出,肤色也渐渐透着诡异的黄绿。
李启山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贪婪,随即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妖丹乃稀世之宝,我们既身负宗门任务,如今吴成峰遭妖毒暗算,同门有难,自当同心协力降服妖物,救他于水火。”
他话锋一转,看向徐昭,“徐昭,你最了解这虺,由你引出它自然不在话下吧?放心,妖物一现身,我们便全力出击制服它,绝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你疯了?!”棠绾绾怒不可遏,指着他怒斥,“让她去引虺?你分明就是不安好心,仗着人多,想让她去送死。”
“好啊,我去。”
徐昭突然开口,打断了棠绾绾的话。她脸上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凉,“李同门,可别叫我失望。”
“徐昭……”
棠绾绾还想阻拦,徐昭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地摇了摇头,提着青莲剑便朝雾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棠绾绾望着她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