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冥冥,残阳隐于峰峦之后,墨色自天际垂落,温柔漫过望舒涧的竹影与石径。
徐昭踏着最后一丝残阳推开竹门,木门轴发出轻缓的“吱呀”声,她习惯性扬声唤道:“阿圆,我回来了。”
往日里,这声呼唤落下不过瞬息,一道黑色小身影便会像裹着风的绒球,“哒哒”扑到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心,喉咙里滚出软乎乎的呜咽,连尾巴都摇得像拨浪鼓。
可今日,小院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露珠滴落的轻响,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反倒衬得四下愈发空旷。
徐昭心头一沉,快步推开木屋门。屋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的星子微光勾勒出陈设轮廓,阿圆常蜷卧的软垫空着。
它不在。
“阿圆?”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颤音。那颗悬着的心猛地往下坠,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她慌忙放下肩头布包,转身就往外冲,刚跨出门口,便撞进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里。
“阿昭,不好了!”林熹舞脸色发白,额角沁着细密汗珠,不等徐昭问出“你怎么来了”,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急切:“阿圆它、它突然趴在地上直打滚,嘴里一直喊‘好痛’,我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没办法才跑来找你!”
“什么?”徐昭瞳孔骤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她反扣住林熹舞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发紧:“快,带我过去!”
两人跌跌撞撞奔往忘仙崖。
崖顶夜色如洗,萤火虫提着点点微光在草丛间翩跹,晚风卷着草木清芬,本是极美的景致,可徐昭眼里只剩焦灼,脚下石子硌得脚掌生疼也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阿圆出事了”的恐慌。
她踉跄着站定,急促环顾四周,崖顶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草叶作响,哪里有阿圆的影子?
“阿舞,你说阿圆在这……”徐昭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意,眉头微拢,正要追问,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带着雀跃的唤声:“昭昭——”
徐昭猛地转身,只见夜色里,阿圆叼着个竹篮摇摇晃晃走来。它步子还带着笨拙,竹篮里的东西随动作轻晃,走近了才看清:各式精致糕点码得整齐,粉白桃肉、紫红李子饱满多汁,最底下卧着一小坛封泥果酒,酒香混着果香在晚风里悄悄弥漫。
那一刻,徐昭的情绪像被狂风骤雨席卷的湖面,从极致恐慌、焦灼,骤然跌落到被戏耍的愠怒里。胸腔里的气堵得她胸口发闷,眼眶残留着因担忧泛起的湿意。
“这样一点也不好玩。”她咬着下唇,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怒意,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要走。
阿圆没想到攒了许久的心意竟惹她生气,高高竖起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草叶,嘴里竹篮轻轻放下,琥珀瞳氤氲着一层水光,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林熹舞也慌了神,正要上前解释,阿圆已窜到徐昭脚边,用柔软皮毛蹭了蹭她的裤腿,轻轻咬住一片裙角,力道轻得生怕弄疼她。
“昭昭,对不起……”阿圆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该骗你,可是……我好久都没见你真心笑过了。”它抬起头,琥珀瞳里的水光清晰可见,“你每天天不亮就去书院,天黑才从藏书阁回来,饭也吃得少,都瘦了好多……”
阿圆怎会不知他们来青云宗的目的?
可看着徐昭把自己逼得越来越紧,明明也是个活泼爱笑的十几岁的姑娘,却背着沉甸甸的心事,连笑都带着勉强,它心里就疼得慌。它早已筑基,按说寻常神兽此时早能化为人形,可它偏就这样无能羸弱,试了无数次都未能成功,既帮不上她半点忙,便只能绞尽脑汁想让她松口气,才和林熹舞商量了这个笨法子。
林熹舞也连忙上前,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歉意:“阿昭,对不起,是我们考虑不周。虽然我们只同门了一年,可我早就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了。我总觉得你背上压着好多东西,重得快要把你压垮了,我很愿意替你分担如果你也愿意的话,但是现下,我和阿圆一起,只是想让你好好放松一下……”
山崖上的风渐渐小了,吹不散空气中的愧疚与暖意。
徐昭僵在原地,听着身后一人一豹带着哭腔的解释,心里的愠怒像被温水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柔软与酸涩。
她缓缓转身,看见林熹舞低着头,双手绞着粉色裙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阿圆蹲坐在一旁,耳朵耷拉着,琥珀瞳里还含着泪,模样可怜巴巴的。
看着它们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的样子,徐昭忍了又忍,终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不自觉地热了。
“好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看你们吓得,我是会吃人还是怎的?”
她抬眼看向林熹舞,少女眼眶红红的,鼻尖泛着粉;再看向阿圆,瘦了些的身子裹在黑色皮毛里,显得格外娇小。而自己身上的浅青弟子服,确实比一年前宽松了许多,料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单薄的肩头,仿佛真的会被风吹跑。
徐昭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阿圆的脑袋,指尖触到它毛茸茸的皮毛,感受着那份温热的柔软。她吸了吸鼻子,由衷地说:“谢谢你们。”
“那、那你不生气了?”阿圆立刻抬起头,琥珀瞳里的泪水还没干,却已亮了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当然生气。”徐昭故作严肃地皱了皱眉,伸手捏了捏它耷拉着的耳朵,语气却带着笑意,“这次就饶了你们,下不为例,以后再也不许用这种法子吓我了,知道吗?”
阿圆连忙点头,耳朵轻轻晃了晃,眼底瞬间被狂喜填满。
徐昭又转向林熹舞,目光柔软得像浸了水的月光:“阿舞,也谢谢你。在梨花村以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突如其来的深情夸赞,让林熹舞瞬间红了脸。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染上了胭脂,连晚风都吹不散。她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跺了跺脚,故作娇羞地扭了扭身子,声音甜滋滋的:“哎呀,你这么说,人家都不好意思啦!”
晚风卷着果香掠过,阿圆蹭着徐昭的手心撒娇,林熹舞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话,徐昭看着眼前的光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许久的角落,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填满。她从未想过,原来除了在桃花村以外,她竟也能拥有这样纯粹的牵挂。
只是救回徐达和谢清酒的念头,依旧在心底扎根,只是此刻,她多了两份想要珍惜的羁绊。
风卷着草木的清芬漫过崖顶,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徐昭顺势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指尖刚触到带着夜露的青草,阿圆就蜷成一团绒球,滚到她身侧,毛茸茸的脑袋枕着她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林熹舞挨着她躺下,粉色裙摆铺在草叶上,像绽开一朵温柔的花。
抬头望,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中央,大得惊人,清润的银辉倾泻而下,仿佛踮脚就能触到。萤火虫成群在草丛间翩跹,点点微光掠过发梢、拂过阿圆的脊背,把夜色衬得温柔又透亮。晚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云海流动的轻响,成了最柔和的背景音。
林熹舞盯着月亮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声音软乎乎的:“你们看这月亮,圆得像我阿兄每年中秋给我做的桂花糕。”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眼底漾着暖意,“我阿兄看着冷得像块冰,刻板又严肃,其实最疼我了。小时候我怕黑,他再忙也会守在我房外,直到我睡着;我学御剑摔了几次,哭着说不想学了,他没骂我,反而陪我练了整整三个月,手把手教我稳住灵力。”
她顿了顿,嘴角弯得更柔:“他总说‘我就该无忧无虑的’,其实都是他在替我挡住那些风雨。”
徐昭侧头看她,月光落在林熹舞笑弯的眉眼上,映得她脸颊莹润。那份无忧无虑,不是天生的,而是人用小心翼翼呵护出来的纯粹。
她忽然想起这一年来,林熹舞时常在书院门口等她,把温热的糕点塞到她手里;在她被弟子议论时,红着脸替她辩解……哪怕她刻意保持距离,也从未主动疏远。她满心都是救回父母的执念,把自己裹在硬壳里,竟从未好好回应过这份热忱。
“你阿兄对你真好。”徐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是啊。”林熹舞点点头,转头看向徐昭,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有我阿兄护着我,现在我有你这个最好的朋友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徐昭的手背,指尖带着暖意,“我阿兄教我,受人呵护是福气,能护住想护的人,才是本事。以后我也能护着你,给你带桂花糕,陪你看月亮,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打不过,还有我阿兄呢!”
她说得格外认真,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徐昭的心猛地一暖,像是被什么撞开了一道缝,紧绷的情绪悄悄松动。
阿圆蹭了蹭两人的手心,琥珀瞳在月光下闪着光。它起身蹦跳了两下,黑色皮毛泛着光泽,身形隐约舒展片刻,又乖乖卧回中间。
徐昭闭上眼,感受着月光的微凉、青草的柔软,还有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她反思自己这一年,总埋首典籍与修行,忽略了身边的温暖,甚至因执念不知错过多少该被好好珍惜的人和事,但此刻她忽然懂了:救回徐达和谢清酒的决心不会动摇,但她也会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想必,她阿爹阿娘也是如此想的。
她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以后,我们可要常来这里看月亮啊。”
“好呀!”林熹舞立刻点头,眉眼弯弯。
阿圆兴奋开口:“那这里岂不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萤火虫依旧翩跹,月光温柔如旧。徐昭伸出手,指尖似触到一缕月辉,又轻轻落下,抚在阿圆背上。
崖顶的欢声笑语,伴着风声虫鸣,成了最珍贵的记忆,也成了她修行路上,一份温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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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望舒涧的竹影在月光下织成细密的网。
徐昭安置好林熹舞,又给阿圆添了些灵果,便回屋整理白日从藏书阁抄录的典籍。刚翻了两页,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几分痛苦的滞涩,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撕扯。
她心头一动,悄然起身推窗望去。
院角几棵紫竹下,阿圆正蜷缩在阴影里,黑色的皮毛因极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连尾巴尖都绷得笔直。月光洒在它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银光,那光芒裹着它的身躯,隐约能看见皮毛下骨骼在剧烈蠕动,像是在极力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它眼睛紧闭,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绒毛滚落,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起伏,像是背负着远超自身的重量。
徐昭屏住了呼吸。
只见阿圆猛地弓起身子,银光骤然炽盛,几乎要将它整个包裹。
它的身形似乎在被拉长、重塑,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可就在那轮廓即将清晰的瞬间,银光突然像被戳破的水泡般骤然黯淡,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这进程。
阿圆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痛呼,重重摔在草地上,皮毛上的光泽褪去,只剩满身狼狈的汗湿,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它趴在地上喘了许久,胸腔剧烈起伏,才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甘与深深的失落,还藏着一丝徐昭从未见过的恐慌。
“阿圆?”徐昭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阿圆猛地回头,看见窗边的徐昭,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它连忙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蹭了蹭爪子,眼睛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昭昭……你还没睡啊?我、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徐昭推开房门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它汗湿的皮毛,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还能感受到它身体里未散的战栗。“你在尝试化形,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阿圆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耷拉到最低,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自我怀疑:“我……我试了好多次了,每次都到最后一步,但是还是失败了……”它抬起头,眼里满是失落,“昭昭,我果然太没用了……”
徐昭指尖一顿,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的脊背慢慢安抚:“或许是时机未到。”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化形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可能是你还没找到窍门,慢慢来,不着急。而且你可别忘了,你可是比我厉害呢,我如今也才练气六层呀,以后出去都得仰仗你护着我呢。”
“那自然是!”
阿圆立马恢复精气神,把头埋进她的手心蹭了蹭,眼底的失落淡了些,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它悄悄将胸口往皮毛里缩了缩,徐昭把它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她摸了摸它的耳朵:“给你准备灵果不吃啦?”
阿圆“吃!”一声应着,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腿,跟着她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