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天,小院里的桃花又开了。
老桃树已经长了很高很高,枝干虬结,撑开满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们在这小院里,一起过了整整六十年。
念雪早已长大,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孩子们时常来看他们,孙子孙女绕膝欢笑,热闹得像过年。后来孩子们也大了,有了自己的日子,来得便少了些。
也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也很好。
这一日,春光大好。
李莲花坐在院里的老藤椅上,晒着太阳。周清珏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想给一件旧衣裳缝几针,可缝着缝着,手便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桃花,忽然道:“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李莲花点点头:“是好啊。”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也抬头看。
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把她满头白发都映成了淡淡的粉色。她眯着眼睛,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不知在想什么。
李莲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周清珏便顺势站起来,坐到他身边,靠进他怀里。
藤椅不大,两个人挤着刚刚好。
他就这样抱着她,她就这样靠着他。
院里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柔柔地落在他们身上、发间。
“李莲花。”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他想了想,下巴抵在她发顶,温声道:“值。”
她笑了,又问:“哪儿值?”
“从你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他慢慢道,“每一天,都值。”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润。
“我也是。”她轻声道,“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值。”
风轻轻吹过,花瓣又落了一层。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满树的桃花。
“念雪昨天来看咱们了。”她说。
“嗯,带了孙女的画。”
“画得真好。”
“像你。”
她笑了:“像你才对。”
“像你。”
“像你。”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把功劳往对方身上推。
最后谁也争不过谁,便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轻声道:“李莲花。”
“嗯?”
“我怕。”
他把她抱紧了些,问:“怕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怕我先走。留下你一个人。”
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怕?
六十年,他们从没分开过。
可他只是轻声道:“不怕。”
“我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六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时,是那样温柔。如今六十年过去,还是那样温柔。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眼底多了岁月的沉淀,像是陈年的酒,更醇,更暖。
她也笑了。
“好。”她说,“你不许先走。”
“好。”
“也不许让我先走太久。”
“好。”
她放心了,重新靠回他怀里。
桃花还在落。
狐狸精的孙子——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趴在他们脚边,睡得正香。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
天边的云,还是那朵云。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时辰快到了。
她活得太久太久,久到能感觉到自己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微微的,却还亮着。
她不害怕。
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满院的春光,舍不得这棵老桃树,舍不得他。
李莲花也感觉到了。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轻声道:“清珏。”
“嗯?”
“谢谢你。”
她笑了,闭着眼睛道:“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收留我。”
她没睁眼,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
“谢谢你当年,活下来。”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谢谢你,陪我六十年。”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花瓣。
她的声音也轻了,轻得像梦里的呢喃:
“李莲花……”
“嗯?”
“下辈子……我还去找你……你等我……”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
“好。我等你。”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暖暖地照着,桃花纷纷地落着。
那只小狗醒了,抬起头看看他们,又趴下去,继续睡。
檐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很轻,很轻。
像远山的风,像天边的云,像六十年前那个春天,她第一次为他熬药时,从窗子里飘进来的那缕花香。
——
念雪接到消息赶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推开院门,脚步便顿住了。
那棵老桃树下,那张老藤椅上,他的爹娘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花瓣落了满头满脸。
他们的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不愿醒来。
念雪站了很久。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藤椅前蹲下,轻轻握住爹娘交握的手。
那双手,还是温的。
他低着头,轻声道:“爹,娘,你们放心走。孙子孙女都好,家里都好。你们……好好歇着。”
桃花落在他肩上,像娘从前给他拍灰的手。
他在藤椅前跪了很久。
直到日头升高,直到那双手彻底凉下来。
他起身,正要去找人帮忙料理后事,忽然瞥见爹的袖口露出一角纸。
他轻轻抽出来。
是信。
写给他们的儿子的信。
“念雪吾儿: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和娘已经走了。
别难过。我们这辈子,值了。
你娘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那年把我捡回来。
我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被你娘捡回来。
你娘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六十年了,一直那么好看。
念雪,爹娘这辈子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几句话,你记着:
好好待你媳妇。她是你枕边人,也是你孩子的娘,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好好教孩子们。不必逼他们成才,只要教他们做个好人。
好好活着。像爹娘这样,找一个喜欢的人,过一种喜欢的日子,安安稳稳,从从容容。
我和你娘,在那边等着你们。
不急,慢慢来。
我们等得起。
——爹”
念雪读完信,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他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桃树,看着满树纷纷扬扬的花瓣,看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爹娘。
阳光正好,春风正暖。
他们真的,是笑着走的。
那年春天,小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落。
老藤椅上,两个人紧紧依偎,像做了个好梦,再也没醒来。
他们留下的那封信,被念雪收在贴身的衣袋里,一收就是一辈子。
很多很多年后,当念雪也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便常常坐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把那封信拿出来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的孙子孙女问他:爷爷,你笑什么?
他说:想起你太爷爷太奶奶了。
又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慢慢道:
“他们啊……是这世上,最相爱的两个人。”
春风拂过,桃花如雨。
那封信的纸已经泛黄发脆,可上面的字,一笔一划,依旧清晰。
“我和你娘,在那边等着你们。
不急,慢慢来。
我们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