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六岁那年的春天,小院里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满树粉粉白白,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场花瓣雨。那棵桃树早已不是当年那根细细的苗,树干长得有碗口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李莲花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修长的竹枝,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小人儿。
念雪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爹,今天学什么?”
李莲花想了想,用竹枝在地上轻轻画了一道线。
“今天先学站桩。”
念雪眨眨眼:“站桩是什么?”
“就是站在那里,不动。”
“不动?”念雪歪着脑袋,有点不信,“就这么简单?”
李莲花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站站就知道了。”
念雪将信将疑地走到那道线前,按照爹爹教的样子,两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虚抱在胸前。
他憋着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一只蝴蝶飞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他眼珠子跟着转,身子却没动。
又一只蜻蜓落在旁边的桃枝上,他瞥了一眼,还是没动。
周清珏坐在檐下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狐狸精老得多了,趴在太阳地里,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动一动。
过了好一会儿,念雪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爹,好了没?”
李莲花看了看日头,点点头:“好了,过来歇歇。”
念雪立刻收了姿势,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我站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
“那厉害不厉害?”
李莲花认真想了想,道:“第一次站,能站一盏茶,已经很厉害了。”
念雪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豁牙。
“那明天我能学剑了吗?”
“这么想学剑?”
“嗯!”念雪使劲点头,“方叔叔说,爹爹以前可厉害了,是大侠!我想学爹爹的剑法,以后也当大侠!”
李莲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大侠。
这两个字,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到有时候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眼前这个小人儿,却用最天真、最向往的语气,把它重新捧到他面前。
他蹲下身,与念雪平视,轻声道:“念雪,你知道当大侠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念雪想了想,认真道:“武功厉害?”
“不止。”
“那……打坏人?”
“也不止。”
念雪皱起小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
李莲花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
“当大侠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想保护的人。”
“想保护的人?”
“嗯。有了想保护的人,你才会努力变强,才会在难的时候不放弃,才会走正路,不偏不倚。”
他顿了顿,轻声道:“爹爹当年,就是因为有了想保护的人,才活下来的。”
念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忽然问:“那爹爹想保护的人,是娘吗?”
李莲花笑了,点点头:“是。”
“还有我呢?”
“对,还有你。”
念雪高兴了,又问:“那我想保护的人,也是娘和爹爹!”
李莲花伸手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道:“嗯,所以你要好好练功,将来保护我们。”
“好!”念雪搂着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我现在能学剑了吗?”
李莲花把他放下来,拿起那根竹枝。
“好,今天教你第一招。”
念雪立刻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莲花握着竹枝,缓缓比划了一个起手式。
动作很慢,慢到六岁的孩子也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这一招叫‘春风拂柳’。”
竹枝在空中轻轻划过,像风吹过柳梢,柔和中带着隐隐的力道。
念雪看得入了神。
檐下,周清珏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那父子俩。
一个教,一个学。
一个认真,一个专注。
阳光从桃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像洒了一地的金箔。
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曾几何时,她守在榻边,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从不敢奢望会有这样一天。
如今,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春风里,站在桃花下,站在他们儿子面前。
教他武功。
教他道理。
教他成为一个好人。
狐狸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看,”她轻声道,“多好。”
狐狸精摇了摇尾巴,像是在应和她。
那边,念雪已经拿起一根小竹枝,学着爹爹的样子比划起来。动作歪歪扭扭的,却格外认真。
李莲花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帮他纠正一下姿势。
“手再高一点。”
“对。”
“腰挺直。”
“就是这样。”
念雪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头问:“爹,我以后能比你厉害吗?”
李莲花想了想,认真道:“应该能。”
念雪眼睛亮了:“真的?”
“嗯。你比爹小时候用功。”
念雪高兴得跳起来,又比划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檐下,拉着周清珏的手。
“娘!你来看!我练剑给你看!”
周清珏笑着站起来,被他拉到院子里。
念雪站在桃花树下,深吸一口气,握着那根小竹枝,认认真真地把刚才学的招式比划了一遍。
还是歪歪扭扭的。
可他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一套比划完,他仰着头,期待地问:“娘,怎么样?”
周清珏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笑着道:“特别好。”
“真的?”
“真的。娘见过最厉害的大侠,小时候也没你练得好。”
念雪高兴得脸都红了,转身又跑到李莲花跟前。
“爹!再来一招!”
李莲花笑着接过竹枝。
“好,再来一招。”
春光正好,暖风微醺。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那父子俩的肩上、发间,落在院子里晾晒的草药上,落在檐下那只老狗的身上。
周清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一个教,一个学。
一个温柔耐心,一个认真专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小院的日子。
那时候从不敢想,会有今天。
如今,都有了。
她轻轻笑了,转身往灶间走。
该做午饭了。
狐狸精颤颤巍巍跟在她脚边,也往灶间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桃花树下,父子俩还在比划着。
念雪学着爹爹的样子,握着小竹枝,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李莲花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帮他纠正姿势。
春风拂过,花瓣如雨。
那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那年春天,六岁的念雪,在自家小院的桃树下,学会了人生第一招剑法。
叫“春风拂柳”。
很多年后,当他成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有人问他,武功是跟谁学的。
他总是笑着说:“跟我爹。”
再问令尊名讳,他便不答了。
只是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回到那个小院,站在那棵老桃树下,看着纷纷扬扬的花瓣,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想起爹爹握着他的手,教他那招“春风拂柳”。
想起娘站在檐下,笑着看他们。
想起那只老狗,趴在太阳地里打盹。
想起那个小小的院子,和那院子里,满满当当的、说不完的爱。
而此刻,春光正好。
李莲花看着儿子歪歪扭扭的招式,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周清珏在灶间忙碌,炊烟袅袅升起。
狐狸精趴在檐下,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