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街巷上空。法租界以西的废弃码头,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潮水拍打着朽烂木桩的闷响,混着江风里的咸腥气,卷过堆成小山的空木箱与破渔网。
子时刚过,三道黑影从江面的小火轮上跃下,足尖点地毫无声息。领头的男人身着黑色短打,额前束着一条暗纹布条,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细碎的樱纹——那是日军特高课在沪上秘密行动队的标识。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一身夜行衣,面色冷硬,眼神里透着久经杀戮的狠厉。
三人穿过码头上的杂物堆,拐进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巷。巷尾的墙角,早已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苏晓璇裹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指尖不住地摩挲着,平日里在法医室里的温顺乖巧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兜帽下滑,露出一双盛满惶惑的眼。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侵略者的畏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对话的忐忑。
领头的日军行动队队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苏晓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苏,你迟到了。”
苏晓璇咬了咬下唇,没有接话,反而率先开口,声音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一口流利的日文脱口而出:
「すみません、遅くなって申し訳ありません。用事があったので……」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有不得已的事……)
队长眉峰一挑,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用日文交流,眼中的讥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他也切换成日文,语气冰冷:
「用事?どんな用事が、この秘密の会合より重要なのか。言ってみろ。」
(不得已的事?什么事,比这次秘密会面还重要?说来听听。)
苏晓璇的喉结轻轻滚动,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巡捕房的方向,即便隔着数条街巷,她也仿佛能看到那间亮着冷白灯光的法医室,看到那个身着白大褂、眉眼清俊的男人。
是张浦浩。
今晚她本该留在法医室整理标本,可特高课的密令提前送到,她不得不找借口脱身,一路辗转来到这废弃码头。每多耽搁一秒,她的心就多慌一分,她怕张浦浩发现她的异常,怕他看穿她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沾满污秽的身份。
「……私の仕事のことです。巡捕房の仕事は、予想以上に煩雑で、抜け出すのが難しかったのです。」
(……是我工作的事。巡捕房的工作比预想中繁琐,很难脱身。)
她刻意避开了张浦浩的名字,可眼底的柔意却骗不过眼前的日军队长。队长在沪上潜伏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巡捕房?あなたが心配しているのは、仕事じゃなく、あの法医だろう?張浦浩。」
(巡捕房?你担心的不是工作,是那个法医吧?张浦浩。)
苏晓璇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她没想到,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心思,竟被对方一眼戳破。
从被张浦浩从街头救下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死水,漾开了层层涟漪。她见过太多人间疾苦,见过太多冷漠与恶意,可张浦浩不一样。他嘴毒,他高冷,他从不对她笑,可他会给她一口热饭,会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会在她不小心被解剖刀划伤手指时,冷着脸扔给她一瓶药膏,却会默默记住她怕黑,每晚都会留一盏法医室的小灯。
她是特高课安插在沪上的细作,从记事起,她的世界里只有命令、杀戮、背叛,可张浦浩,是她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爱上他了。
爱得卑微,爱得惶恐,爱得不敢让他知晓分毫。
「隊長、どうして……そんなことを言うのです。」
(队长,您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苏晓璇的声音带着颤抖,日文的尾音微微发颤,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队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苏晓璇,周身的杀气让暗巷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苏、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日本帝国特高课的人,是我们安插在巡捕房的眼睛。你的任务,是监视巡捕房的动向,收集情报,必要时,清除一切阻碍帝国计划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苏晓璇的心脏,
「而那个张浦浩,最近一直在接触我们安插在商界的眼线,他的解剖报告,已经好几次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按照特高课的命令,他,必须死。」
「いけません!」
(不行!)
苏晓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利,打破了暗巷的寂静。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惶惑被决绝取代,死死盯着队长,
「張浦浩を殺してはいけません!彼はただの法医で、何も知りません。彼は悪くありません!」
(不能杀张浦浩!他只是个法医,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错!)
队长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激怒,抬手一把攥住苏晓璇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晓璇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着队长的手腕,却根本挣脱不开。
「無礼な!」
(放肆!)
队长厉声呵斥,日文里带着滔天怒火,
「あなたは、自分が何者か忘れたのか?帝国のために、何人もの人を殺してきたくせに、今、一人の中国人のために、私に逆らうのか?」
(你忘了自己是谁吗?你为了帝国,杀过那么多人,现在,为了一个中国人,敢违抗我?)
苏晓璇咳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江风的湿冷,砸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在违抗命令,知道自己会受到惩罚,可她不能让张浦浩死。
那是她唯一的光,是她在这肮脏的间谍生涯里,唯一的念想。
「私は……忘れていません。でも、張浦浩は違うのです。彼は私を助けてくれました。彼は私に生きる場所を与えてくれました。」
(我没有忘……可是,张浦浩不一样。他救了我,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泣血,
「隊長、お願いします。張浦浩を放してください。私は必ず任務を果たします。これから、どんな命令でも従います。どんなことでもします。ただ、彼を傷つけないでください。」
(队长,我求您。放过张浦浩。我一定会完成任务,从今往后,任何命令我都服从,任何事我都去做。只求您,不要伤害他。)
队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玩味与不屑。他松开手,苏晓璇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放してやることもできる。」
(我可以放过他。)
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晓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だが、条件がある。」
(但是,有条件。)
「何でもします!どんな条件でも!」
(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条件!)
苏晓璇几乎是爬着向前,抓住队长的裤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队长低头看着她卑微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明日,巡捕房会接到一桩命案,死者是我们安插在华商总会的人。你的任务,是在张浦浩解剖尸体时,偷偷换掉他的解剖样本,把我们准备好的假样本交出去。让巡捕房的调查,彻底偏离方向。」
他蹲下身,指尖捏住苏晓璇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如果你做到了,张浦浩,我可以留他一命。但是,如果你敢泄密,敢搞砸任务,或者,敢对帝国再有二心……」
队长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
「我不仅会杀了张浦浩,还会让他死得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痛苦。我会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敲碎,把他的肉喂给江里的鱼。你,明白吗?」
苏晓璇浑身发抖,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住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队长说到做到。
她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嘶哑:
「……分かりました。」
(……我明白。)
「良い。」
(很好。)
队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记住你的承诺。明天,我要看到结果。如果任务失败,你和张浦浩,都得死。」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两名随从挥了挥手,三道黑影再次消失在暗巷尽头,只留下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
暗巷里只剩下苏晓璇一个人。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痛哭。
她是间谍,是侵略者的爪牙,双手沾满鲜血,不配得到爱,更不配拥有张浦浩那样干净的人。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只想让他活着,只想每天能看到他冷着脸工作的模样,只想每天能为他倒一杯温水,整理好法医室的每一件工具。
为了他,她可以继续做肮脏的细作,可以继续说谎,可以继续活在黑暗里。
只要他平安。
江风卷着哭声,消散在夜色里。
无人知晓,在沪上这不起眼的暗巷里,一个女间谍,为了她深爱的、毫不知情的法医,与魔鬼做了一场交易。
而这场交易,终将把所有人,都拖入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