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六月,暑气已经缠上了街巷,连巡捕房的青砖地面都泛着一层闷湿的热。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巡捕房的铁栅栏,在地上投下长短交错的阴影。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刚歇,汗水顺着年轻警员们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杨舜成刚结束一组格斗训练,扯下颈间的毛巾擦了擦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透着一股刚硬的少年气。
他是训练队的领头人,行事沉稳,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稳住人心。此刻他靠在廊柱上,指尖夹着刚从收发室取来的一封加急电报,牛皮纸的信封上印着“赵楷文 亲启”的字样,封口处还压着火漆印,一看便知是要紧事。
赵楷文是他在外地执行任务时结识的挚友,如今在邻市任职,两人素来互通消息,这封电报来得仓促,必然是出了大事。
杨舜成指尖摩挲着火漆印,正准备拆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娇俏的嗓音:“杨舜成!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宋芊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浅杏色的训练服衬得她小脸白皙,额间也沾着细汗,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她刚结束休息,见杨舜成拿着一封封缄的电报,好奇心瞬间就冒了上来,凑到他身边,踮着脚尖往他手里瞅。
“是电报吗?谁发来的呀?给我看看呗!”宋芊雅伸手就要去抢,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雀。
杨舜成下意识地把电报往身后藏了藏,脸色微沉,语气平淡:“没什么,公事而已。”
“公事?”宋芊雅歪着头,更好奇了,“什么公事呀?之前你收到消息,不都给我看的吗?怎么这次藏着掖着的?”
她性子向来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更何况她和杨舜成、岑伊他们朝夕相处,早就没了那些虚礼,平日里彼此的消息也从不避讳。
旁边几个训练的警员也凑了过来,刘喻擦着汗走过来,瞥了一眼杨舜成手里的电报,笑着打趣:“舜成,什么密电啊?还藏着,难不成是哪家姑娘给你写的情书?”
“别胡说。”杨舜成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人,沉声道,“这是楷文发来的加急电报,事关重大,不能乱看。”
他心里清楚,电报里的内容牵扯到日寇,还点了张浦浩和苏晓璇的名,甚至特意叮嘱不能让宋芊雅看见。宋芊雅性子单纯,又冲动,若是知道了这事,以她的脾气,必然会去找张浦浩质问,甚至会去找苏晓璇麻烦,到时候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她陷入危险。
赵楷文在电报里特意强调“切记不要给宋芊雅看”,足见此事的凶险。
可宋芊雅哪里懂这些,她只觉得杨舜成故意瞒着她,心里顿时有点小委屈,撅着小嘴,拽着杨舜成的袖子晃了晃:“哎呀!你就给我看一眼嘛,就一眼!我保证不乱说!到底是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
“不行。”杨舜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为什么不行啊?”宋芊雅不服气地扬起小脸,杏眼瞪得圆圆的,“之前你收到消息,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给我看的,这次为什么不一样?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没有为什么。”杨舜成避开她的目光,转移话题,“你训练完了?动作都练熟了?要是没练熟,现在加练一组。”
“我才不要加练!”宋芊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瞬间忘了委屈,又缠上来,“现在是休息时间,我有权休息!你快把电报给我看看,不然我就一直缠着你!”
她说着,干脆拉着杨舜成的胳膊,耍赖似的晃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旁边的警员们都看笑了,刘喻更是起哄:“芊雅,加油!拿下舜成,让他把电报交出来!”
杨舜成被她缠得没办法,眉头微蹙,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小祖宗支开。若是再让她缠下去,万一她硬抢,把电报拆了,看到里面的内容,那就麻烦了。
忽然,他灵机一动,想起街口那家老字号的馄饨摊,宋芊雅最爱吃那里的鲜肉馄饨,每次一提,她准能被转移注意力。
“行了行了,别闹了。”杨舜成语气放缓“我带你出去吃馄饨,刚出锅的,皮薄馅大,你不是最爱吃吗?”
“吃馄饨?”宋芊雅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委屈和好奇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松开抱着他胳膊的手,拍手笑道,“好啊好啊!走走走!现在就去!我要吃大碗的,多加虾皮和紫菜!”
她向来是个吃货,只要有好吃的,什么烦恼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此刻早就把电报的事抛到了脑后,拽着杨舜成的手就往外走。
杨舜成松了口气,回头对着训练场上的警员们吩咐:“你们继续训练,不准偷懒,我回来检查。”
“是!”众人齐声应道。
刘喻连忙举手,大声喊:“舜成!我也要一份馄饨!打包回来!”
“知道了,回来给你们带。”杨舜成挥了挥手,被宋芊雅拽着,走出了巡捕房的大门。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训练场上的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疑惑。
“舜成今天怎么怪怪的?一封电报而已,至于藏这么严实吗?”一个警员挠了挠头,不解地说。
“谁知道呢,看那样子,像是很要紧的事。”另一个警员附和道,“赵楷文发来的,应该是外地的消息,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刘喻皱着眉,心里也犯嘀咕:“芊雅那么好奇,舜成都不给看,还特意用馄饨把她支走,这电报里的内容,肯定不简单。”
众人议论了几句,便又投入到训练中,只是心里都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正在悄然逼近。
而此时,巡捕房的法医室里,气氛却格外安静。
张浦浩正坐在解剖台旁,戴着白手套,指尖拿着一把解剖刀,动作精准而利落。他生得眉目清俊,肤色偏白,鼻梁高挺,唇线薄削,平日里总是一副高冷的模样,不爱说话,嘴还特别毒,若是有人惹到他,能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此刻他专注地看着解剖台上的标本,眼神冷冽,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法医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清冷又肃穆,和外面训练场上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晓璇端着一杯温水,轻轻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
她是张浦浩前不久从街头救下来的姑娘,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差点饿死。张浦浩心善,见她可怜,便把她带回了巡捕房,让她在法医室帮忙打打下手,管她吃住。
苏晓璇性子温柔,助人为乐,做事勤快,话不多,却很懂事,把法医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对张浦浩也格外感激。
“张法医,您歇会儿吧,喝口水。”苏晓璇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张浦浩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冷淡:“放着吧。”
苏晓璇也不生气,她早就习惯了他的高冷和嘴毒,知道他只是外表冷漠,内心其实很善良。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里满是感激。
若是没有张浦浩,她现在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外地的赵楷文,已经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她,一封暗藏凶险的电报,正悄然改变着所有人的命运。
而此时,杨舜成和宋芊雅已经走到了街口的馄饨摊。
小摊支在老梧桐树下,木桌木椅擦得干干净净,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手脚麻利,锅里的馄饨正翻滚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板,两碗鲜肉馄饨,大碗的,多加虾皮和紫菜!”宋芊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兴奋地朝着老板喊,小脸上满是期待。
“好嘞!马上就好!”老板笑着应道,手里的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馄饨,香气更浓了。
杨舜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的紧绷稍稍放松了些。只要能把她支开,不让她看到电报,一切都好说。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宋芊雅的头发,动作自然又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知道啦!”宋芊雅笑眯眯地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你对我好,知道我爱吃这家的馄饨。不像某些人,就比如刘喻,藏着掖着,小气鬼!”
杨舜成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街边的银饰摊上。
那是一个老银匠的摊子,摆着各种银饰,平安锁、手链、耳环,样式精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他忽然想起,最近沪上不太平,日寇暗中活动,宋芊雅性子单纯,四处乱跑,他总担心她的安全。
还有岑伊,如今和他假装联姻,身处风波中心,也需要一份平安的念想。
心里一动,他站起身,对着宋芊雅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旁边买点东西。”
“买什么呀?我也要去!”宋芊雅立刻就要起身。
“不用,就在旁边,很快回来。”杨舜成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转身走向了银饰摊。
老银匠见他过来,笑着招呼:“先生,看点什么?都是纯银的,做工扎实,保平安。”
杨舜成目光扫过摊子,最终落在一个小巧的平安锁上。平安锁是镂空的,刻着祥云纹,精致又小巧,挂着红绳,看着就讨喜。他又挑了一条细银手链,样式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看着低调却耐看。
他付了钱,把平安锁和手链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转身回到馄饨摊。
刚好,老板把两碗馄饨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杨舜成把一碗馄饨推到宋芊雅面前,自己也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宋芊雅早就馋坏了,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馄饨皮薄馅大,汤汁鲜美,吃得她嘴角沾了汤汁,像只小花猫。
杨舜成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冰冷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这样简单的烟火气,在这动荡的沪上,显得格外珍贵。
吃完馄饨,宋芊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太好吃了!下次还要来吃!”
杨舜成结了账,又给刘喻他们打包了几份馄饨,拎在手里。
两人往巡捕房的方向走,路过街角时,杨舜成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巧的平安锁,递到宋芊雅面前。
平安锁泛着温润的银光,红绳鲜艳,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戴着。”杨舜成的声音温和,“平平安安。”
宋芊雅愣住了,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平安锁,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喜:“给我的?”
“嗯。”杨舜成点头,伸手把平安锁挂在她的颈间,红绳绕着她纤细的脖颈,平安锁刚好落在她的胸口,小巧又精致。
“你怎么这么大方呀?”宋芊雅摸着颈间的平安锁,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甜滋滋的,“是不是想让我回去加练?我告诉你,不可以的,我才不要加练!”
杨舜成看着她开心的模样,轻轻摇头:“没有想让你加练。”
只是希望你,在这乱世里,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他兜里还揣着那条给岑伊的银手链,样式比平安锁简单,也没有这么贵重,他打算回去后,悄悄给岑伊。
宋芊雅性子跳脱,需要一个的平安锁,虽然自己不信命,但是求个好运,也是好事情;而岑伊内敛,一条简约的手链,便足够了。
宋芊雅戴着平安锁,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摸一摸颈间的银锁,小脸上满是欢喜。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鲜活又明媚。
张浦浩,巡捕房的高冷法医,嘴毒心善,救了苏晓璇,这本是善事,可赵楷文却在电报里说,苏晓璇疑似与日寇勾结。
这到底是真是假?
张浦浩为人清冷,做事严谨,若是身边真的藏着一个日寇奸细,那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赵楷文特意叮嘱,不要给宋芊雅看,足见此事的凶险。日寇在沪上暗中活动,势力庞大,若是稍有不慎,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连累身边的人。
杨舜成攥紧了手里的馄饨袋,指节微微泛白。
他必须尽快查清此事,既要保护宋芊雅和岑伊他们的安全,也要揪出隐藏在身边的日寇奸细,守护沪上的安宁。
而此时的宋芊雅,还沉浸在收到平安锁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暗藏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她戴着平安锁,蹦蹦跳跳地走进巡捕房,大声喊着:“刘喻!馄饨回来啦!快来吃!”
训练场上的人瞬间围了上来,接过馄饨,欢声笑语一片。
杨舜成走进巡捕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了赵楷文的加急电报。
电报上的字迹潦草,透着仓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致友 吾妻与吾安康 吾闻 张浦浩旁人为苏晓璇?其人吾暗中调查,其人疑似与日寇勾结!小心为妙!切记!不要给宋芊雅看”
短短几行字,却让杨舜成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沪上的风,依旧燥热,却吹不散巡捕房里,悄然弥漫开的,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