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庭院

民国二十二年的夏风，吹过训练院的青砖地，也吹熟了满院的梧桐叶。距离那场实战闹剧与扭伤风波，已然过去了几周。

日子像是被按上了匀速的齿轮，日复一日地在训练、拌嘴、汗水里打转。宋芊雅的拳脚愈发利落，出拳时带起的风都带着韧劲，刘喻依旧是那副不服输的模样，两人凑在一起，三句话不离“争第一”，从格斗技巧吵到枪法准头，从晨练速度吵到午饭分量，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又能一起蹲在树荫下分一块绿豆糕；吴浪宇的脚踝早好了利索，却依旧改不了和原怡明互怼的性子，两人从早吵到晚，吴浪宇嫌原怡明啰嗦，原怡明嫌吴浪宇胡闹，可真到吴浪宇训练失手，原怡明第一个冲上去扶，原怡明被蚊虫咬了包，吴浪宇也会嘴硬地递上药膏，别扭又真诚；岑伊和杨舜成则是院里最安静的存在，一个眉眼温柔，一个神色沉静，往往一个眼神交汇，便懂了彼此的心思，无需多言，默契得像是共生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相连。

这日，训练院难得放了一日假。连日的高强度训练耗光了所有人的力气，杨舜成大手一挥，准许众人各自休整，一时间，院里的吵嚷声少了大半，只剩下风拂树叶的轻响。

宋芊雅回了自家的花店小院。小院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门前的月季开得热烈，窗台上摆着她亲手插的花束，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杨舜成竟也跟着来了，说是顺路，却在小院的阳台处站定，靠着栏杆，慢悠悠地晒着太阳。

阳台不大，摆着一张藤椅，宋芊雅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杨舜成身边，指尖拨弄着栏杆上缠绕的牵牛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风穿过街巷的声音，还有远处小贩叫卖冰棍的吆喝声，慢悠悠的，透着难得的闲适。

宋芊雅望着天边飘着的白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话说，老杨，你真的放下了他吗？”

她口中的“他”，是赵楷文。那个曾在杨舜成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人，院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却从没人敢轻易提起。今日不知怎的，宋芊雅看着杨舜成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杨舜成的指尖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天际，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今天天气极好。”

答非所问。

宋芊雅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她懂，有些心事，藏在心底就好，不必刨根问底。她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几分担忧：“我听说，岑伊家被那个莫家为难了。”

杨舜成的眼神终于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却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莫家，是城里数得上号的大户，与岑家向来有生意往来，而岑伊与莫家公子莫梁的婚约，更是早已定下的事。当初岑家生意遇挫，为了家族利益，岑伊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感情的利益联姻，只是谁也没想到，莫梁竟会如此得寸进尺。

莫梁仗着自家势力，处处打压岑家生意，明里暗里刁难，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傲慢：“我们两家联姻，你们岑家有求于我，凡事就必须听我的，别想着越过我去。”他要岑家彻底依附于莫家，要岑伊对他言听计从，要将岑家的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美其名曰“联姻本该如此”，实则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掌控欲在作祟。

岑伊这些日子看似平静，眼底的愁绪却藏不住。宋芊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知道，这是岑家的家事，她们这些外人，终究不好过多插手。

正说着，小院的门被推开，岑伊、原怡明、吴浪宇、刘喻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吴浪宇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原怡明跟在身后不停数落他，刘喻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岑伊走在最后，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芊雅！我们来啦！”吴浪宇率先冲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茶，“可算能歇一天了，再练下去，我这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你还好意思说，昨天训练偷懒，被杨舜成罚跑十圈，忘了？”原怡明跟着走进来，白了吴浪宇一眼，顺手将手里拎着的点心放在桌上，“我买了桂花糕，芊雅你最爱吃的。”

“还是怡明最好！”宋芊雅立刻从阳台起身，跑进客厅，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些许沉闷。

刘喻走到桌边，瞥了眼宋芊雅，嘴硬道：“吃这么多，待会儿练拳又没力气，到时候吵着要争第一，可别又输了。”

“我才不会输！”宋芊雅立刻瞪他，“下次实战，我肯定赢你！”

“拭目以待。”刘喻挑眉，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斗嘴，吵吵闹闹的，让小院瞬间热闹起来。

岑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嬉闹的众人，眼底的愁绪又浓了几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怎么了，岑伊？”宋芊雅停下斗嘴，走到岑伊身边，拉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是不是莫家又为难你了？”

岑伊垂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看着众人，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他们又来逼我了，莫梁说，若是岑家再不依他，就断了我们所有的生意往来，让岑家彻底垮掉。”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是我不想联姻。”

一句话，让客厅里的嬉闹声瞬间停了下来。

吴浪宇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杯，一拍桌子，满脸愤愤不平：“那个莫梁也太过分了！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真当我们没人了？”

原怡明连忙拉住吴浪宇，让他别激动，转头看向岑伊，语气温柔：“岑伊，你别害怕，我们都帮你。那莫梁根本就不是真心对你，只是想利用岑家，这样的联姻，就算成了，你也不会幸福的。”

宋芊雅也紧紧握着岑伊的手，用力点头：“对！岑伊，我们都站在你这边，大不了就退婚，凭什么要受他的气！”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安慰着岑伊，语气里满是义愤填膺，只有刘喻皱着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等众人都说完，刘喻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理性的急躁：“你们一个个的，都光会说好听的？退婚？说的容易！岑家和莫家的婚约是早就定好的，牵扯到两家的生意和颜面，哪是说退就能退的？真要是闹起来，岑家的处境只会更难，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就知道瞎起哄，也不想想后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是啊，他们只想着替岑伊出气，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纠葛，忘了岑家的难处。

岑伊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咬着唇，眼底泛起泪光：“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真的不想嫁给他，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场没有感情的婚姻里，不想看着岑家被他拿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客厅角落的杨舜成，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你和我联姻。”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浪宇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原怡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刘喻皱着的眉皱得更紧，眼神里满是惊讶；宋芊雅也呆在了原地，手里还握着岑伊的手，却忘了松开，只是怔怔地看着杨舜成，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惊的状态。

她不喜欢杨舜成，可她也不可能清楚杨舜成心里藏着赵楷文，那个让他执念了许久的人。如今，他竟说出要和岑伊联姻的话，这让她一时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一片茫然。

岑伊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杨舜成，眼睛里满是惊愕，声音都带着颤抖：“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舜成看着岑伊，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语气认真而坚定：“我认真的。和我联姻，杨家的势力足以护住岑家，莫家不敢再轻易为难你，岑家的生意也能稳住，好处，比你嫁去莫家多得多。”

他没有说自己不爱岑伊，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岑伊的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杨舜成平静的眼眸，心里又惊又乱，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动：“可是……可是毁了与莫家的婚约，会不会……会不会给杨家带来麻烦？会不会让岑家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不敢答应，她怕自己的事，连累了杨舜成，连累了杨家。

“没关系的。”杨舜成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莫家那边，我来处理。”

“对！没关系的啦！还有我呢！”吴浪宇终于反应过来，立刻跳了起来，拍着胸脯保证，“我家在城里也有点势力，敢动岑家，就是跟我吴浪宇过不去！我就不信他们莫家敢把我家怎么样！”

原怡明也连忙点头，语气坚定：“没错！岑伊，那莫梁都这么欺负你家了，你不生气，我都生气！杨舜成都愿意帮你，我们也都帮你，你别害怕！”

刘喻看着杨舜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就算要联姻，也得先跟两家的长辈说清楚，把利弊都摆明白，别冲动行事。真要闹起来，谁都不好收场。”他嘴上说着理性的话，眼底却也没有了之前的急躁，显然，也是站在岑伊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