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橘猫的心事

窗台上的阳光斜斜地铺着，像一块融化的金子，暖洋洋地落在橘猫的背上。它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尾巴尖偶尔扫过地板，带起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跳着细碎的舞。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父母压低的对话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轻轻漾开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沉入水底。

“下个月的医药费……”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要不还是跟大哥借点吧？”

“再等等，”父亲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疲惫的叹息，“再熬熬，发了工资就好了，别总麻烦人家。”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把脸往绒毛里埋得更深了些。它其实听懂了，那些关于“医药费”“工资”的词语，像小石子一样硌在心里，不疼，却密密麻麻地让人不舒服。它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它总爱追着光斑跑，在作业本上踩出梅花印，被老师摸着脑袋夸“懂事”时，会偷偷把尾巴翘得老高，心里像揣了罐蜜。邻居家的波斯猫总隔着篱笆冲它喊：“你看那只橘猫，成绩好，还会帮主人叼拖鞋，主人肯定最疼它！”它听着，却悄悄把爪子收得更紧——它知道，主人夜里对着账单叹气时，台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比巷口的冷风还让人发寒。

第一次偷溜出家门，是去巷子口的赌摊。那天它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爪子里的纸币皱巴巴的，像它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它想赢点钱，买点小鱼干，再给主人换个新的记账本——现在那个本子的边角都磨破了，主人每次翻页都要小心翼翼。

可它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蹲在墙根舔爪子时，它舔掉了毛上的灰，却舔不掉心里的涩。回家时，主人问它去哪了，它只是蹭了蹭主人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它怕看到主人眼里的失望，那比巷口的冷风还冷，能冻透骨头。

后来它就不怎么叫了。青春期该有的躁动，都被它压进了沉默里。别的猫在屋顶追跑打闹时，它缩在书架顶上，看主人对着账单叹气，看母亲悄悄抹眼泪，看父亲把烟蒂摁灭在满是烟灰的缸里。爪子偶尔划过自己的胳膊，有点疼，但比心里的空落落好受点——至少疼是真实的，能提醒它还活着。

有次它把自己闷在衣柜里，想躲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浑身发软，差点喘不上气，恍惚间好像听见主人在喊它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急，可它张了张嘴，却没力气回应。直到主人把衣柜门拉开，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它才发现，原来黑暗是会让人窒息的。

再后来，换了更大的房子，也换了新的学校。可它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总爱缩在角落。别的猫带着光鲜的项圈，聊着它听不懂的话题——有的会弹钢琴，爪子在琴键上跳跃时像在跳舞；有的能跳很高，从房檐上飞掠而过时，风都追不上它们的影子；还有的尾巴一摇，就能招来一群伙伴，围着它听它讲笑话。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褪色的毛，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被遗忘的旧毛线团，扔在角落里，蒙着灰，没人在意。

第一次考砸时，它躲在楼梯间哭，爪子把地板抓出浅浅的印子。主人找到它，摸了摸它的头说“没关系”，可它只觉得更难受。那些安慰的话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碰不到，反而让它觉得自己更差劲了——连让主人真心责备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它常趴在窗边，看楼下的猫来来往往。主人偶尔会过来，摸摸它的头说：“你要开心点啊，别总闷着。”它就眨眨眼，把尾巴轻轻搭在主人手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装作很舒服的样子。

可心里的墙却越砌越高，砖一块一块往上堆，高到它自己都快忘了墙那边是什么样子。墙这边是它自己的小世界，安静，安全，却也越来越暗。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窗台上，橘猫伸出爪子碰了碰。叶子晃了晃，没掉下去，反而借着风势，轻轻贴在了它的爪子上。它忽然想，或许不用一下子推倒那堵墙，先在墙上扒个小缝，透点风进来，也没关系吧？

就像现在，阳光落在背上，暖暖的，好像也没那么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