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噬了整座城市最后一丝光亮。
御氏集团摩天大楼依旧矗立在城市中央,如同沉默的黑色巨兽,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八十八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彻夜不熄,将窗外的浓墨夜色都硬生生逼退了几分。
鹤祁坐在靠窗的待客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冰冷的钛钢镣铐。
金属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肌肤,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在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她人已经踏入了权力的中心,可身子,却被眼前这个男人牢牢锁在了掌心。
办公室里很安静。
御倾寒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垂眸处理着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钢笔,落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他神情淡漠,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灯光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空气里漂浮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香,清冽、干净,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鹤祁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懈怠。
她很清楚,在这位掌权者面前,任何一丝松懈、任何一点情绪外露,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捕捉、剖析,甚至成为日后牵制她的把柄。
白天在市场部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顾晚星的刁难、同事的嘲讽、张诚的打压、御倾寒突如其来的维护、以及最后那道不容反抗被锁在手腕上的镣铐……一天之内,她经历了从底层新人到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全部过程。
刺激吗?
刺激。
恐惧吗?
怕。
可比起恐惧,心底那团被压抑了十几年的野心,却燃烧得更加滚烫。
她不是天生冷硬,也不是天生野心勃勃。
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狠劲、所有向上爬的欲望,全都来自于那个让她窒息、让她恨不得一辈子逃离的家。
“在想什么?”
御倾寒忽然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鹤祁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他依旧垂着眼,没有看她,可那语气,却像是早已将她的心思看穿。
她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没什么,在想欧洲市场的调研方案。”
御倾寒笔尖一顿,缓缓抬眼。
那双漆黑冷寂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目光锐利如鹰,带着穿透人心的审视。
“鹤祁,”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在我面前,不需要撒谎。”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鹤祁心脏微微一沉。
她最擅长隐藏情绪,最擅长用平静的外表掩盖心底的惊涛骇浪,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像是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辩解。
有些事,瞒不住,也不必瞒。
御倾寒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你的资料,沈辞已经全部给我了。”
鹤祁抬眼,眸色微变。
“鹤家三女儿,”御倾寒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出身普通家庭,重男轻女,父母偏心,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鹤祁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她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只是那双素来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寒意。
那是深埋在骨血里的厌恶,是刻在灵魂上的阴影。
御倾寒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喜欢看她这幅样子。
冷静、坚韧、满身锋芒,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软肋与旧疤。
这样的猎物,才足够有趣。
“资料里写,你大姐鹤清,原本是个很善良的人。”
御倾寒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挑出了最致命的一句。
鹤祁的瞳孔,猛地一缩。
鹤清。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那是她曾经最依赖、最信任、最敬爱的人。
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也是如今,让她觉得最陌生、最心寒、最不敢靠近的人。
鹤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所有情绪都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是。”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大姐,以前很善良。”
善良到什么地步?
善良到会把自己的饭分给流浪猫,会偷偷给乞讨的老人塞钱,会在她被父母打骂时第一时间把她护在身后,会笑着告诉她:“祁祁别怕,以后姐姐保护你。”
那时候的鹤清,温柔、干净、纯粹,像一朵未经风雨的小白花。
她是整个重男轻女的鹤家里,唯一给过鹤祁温暖的人。
御倾寒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很少有这样的耐心,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竟不觉得厌烦。
“我们家,很重男轻女。”鹤祁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妈一辈子的执念,就是生一个儿子。前面生了我大姐,二胎是我二姐,第三胎是我,都是女儿。”
“为了生我弟弟,他们被罚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所以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有一天不吵架。”
“所有的错,都是女儿的错。”
“所有的好,都是儿子的。”
她语气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浸透骨髓的寒凉。
“好吃的、新衣服、读书的机会,全都是我弟弟的。我们三个姐姐,从小就要做家务、干农活、打工赚钱,供着他一个人读书、吃喝玩乐。”
“我二姐性格软,逆来顺受,被打被骂也不敢反抗,最后早早被家里逼着嫁人,换了一笔彩礼给我弟弟买房。”
说到这里,鹤祁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怜悯二姐,也怜悯曾经那个无力反抗的自己。
“只有我大姐不一样。”
她的声音,轻轻一颤。
“她那时候很善良,也很有骨气。她不服气,不甘心一辈子被家里压榨,不甘心我们三姐妹都成为弟弟的垫脚石。她拼命读书,拼命想靠自己走出那个家。”
“她那时候总跟我说,祁祁,我们要靠自己,我们不能认命。”
御倾寒静静看着她,眸色微深。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灰暗压抑的家庭,三个无助的女孩,一个拼命想带着妹妹逃离深渊的姐姐。
干净,纯粹,却也脆弱。
“后来呢?”他淡淡开口。
鹤祁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后来,现实把她磨死了。”
五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如山。
“她成绩很好,考上了好大学,可我爸妈不肯给她交学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要把钱留给儿子。她哭着求,跪着求,都没用。”
“最后,她只能自己打工、贷款、省吃俭用,硬生生把大学读完。”
“本以为毕业就能摆脱那个家,可家里的索取从来没有停过。”
“弟弟要上学,要生活费;弟弟要买手机,要买电脑;弟弟要买房,要买车……所有的钱,都要她出。”
“她不给,我爸妈就去她公司闹,去她出租屋闹,骂她不孝,骂她白眼狼,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谈过恋爱,对方家境很好,可我爸妈一开口就要几十万彩礼,全部留给弟弟结婚。那段感情,最后也黄了。”
“工作上,她被同事排挤,被上司打压,被家里榨干所有价值。她善良、心软、讲原则,可在那样的环境里,善良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她一次次被欺负,一次次被背叛,一次次被最亲的人推入深渊。”
“慢慢地,她变了。”
鹤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再善良,不再心软,不再讲原则。”
“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不择手段,学会了踩着别人往上爬,学会了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亲情,包括底线。”
“她变得比谁都狠,比谁都现实,比谁都冷漠。”
“现在的她,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爬上去,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任何人,甚至……包括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掠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衬得房间里的气氛愈发沉重。
鹤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没有人知道,在她冷静、野心、坚韧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去。
她之所以拼命想往上爬,之所以不甘平庸,之所以哪怕踏入御倾寒这个危险的囚笼也绝不回头,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虚荣。
而是因为——
她不想变成二姐那样任人摆布的傀儡。
更不想变成大姐那样被现实逼得不择手段的怪物。
她要手握权力,她要站到最高处,她要让那些曾经轻视她、压榨她、践踏她的人,再也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绝不认命。
御倾寒看着她垂眸的模样,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明明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
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情绪。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见过太多为了野心不择手段的人,见过太多卑躬屈膝攀附权贵的人,见过太多光鲜亮丽背后肮脏不堪的人。
可他从未见过,像鹤祁这样——
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铮铮;
心有深渊,却依旧不肯同流合污;
明明被现实逼到绝境,却依旧要凭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有趣。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缓缓起身,长腿迈开,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脚步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沉闷而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鹤祁的心弦上。
她猛地抬眼。
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身形高大挺拔,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
鹤祁下意识想后退,可沙发抵住了后背,她退无可退。
御倾寒弯腰,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能清晰看见他眸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压迫感,瞬间将她包裹。
“所以,”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你拼命想往上爬,是为了不变成你大姐那样的人。”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是他早已看穿一切的笃定。
鹤祁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畏惧,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是。”
“我不想被人拿捏,不想被人压榨,不想一辈子活在尘埃里。”
“我要站到最高处。”
御倾寒看着她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焰,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极致占有欲的弧度。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那道冰冷的钛钢镣铐。
“很好。”
他声音很低,带着令人心悸的强势。
“你想要巅峰,我给你巅峰。”
“你想要权力,我给你权力。”
“你想让所有人都仰望你,我就让整个世界,都为你铺路。”
“但是——”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抗的偏执。
“鹤祁,记住。”
“你的野心,只能由我来成全。”
“你的巅峰,只能由我来托起。”
“你的一辈子,只能锁在我身边。”
“你逃不掉。”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低沉的嗓音蛊惑着她,强势的占有欲压得她喘不过气。
鹤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眼底那股近乎疯魔的执念。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把她捧上王座,再把她永远囚在自己身边。
镣铐锁身,冠冕囚心。
恨海情天,至死方休。
她看着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忽然明白。
她以为自己是在利用他靠近巅峰。
可实际上,从她踏入御氏大楼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他精心编织的寒笼。
再也,逃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沈辞的声音在外响起,恭敬而平稳:“先生,鹤家的人,联系到鹤小姐了。”
鹤祁脸色骤然一变。
御倾寒眸色微冷,淡淡开口:“让他们说。”
沈辞推门而入,将一部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起,上面是一通正在通话的界面。
下一秒,一道尖锐刻薄、充满不耐烦的女声,从听筒里炸开——
“鹤祁!你死到哪里去了!赶紧给我打钱!你弟弟要买车,差二十万!你现在立刻马上转过来!”
“你以为你躲进大公司就能不管家里了?我告诉你,你生是鹤家的人,死是鹤家的鬼!你必须养你弟弟!”
“别给我装死!再不转钱,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
声音刺耳,蛮不讲理,充满了理所应当的压榨。
是她的母亲。
鹤祁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眼底一片冰冷的寒意。
御倾寒坐在她身旁,长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手机。
只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狠得像刀。
沈辞立刻会意,拿起手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里是御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骚扰鹤祁小姐。”
“再敢多言一句,鹤家,在这座城市,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紧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忙音。
电话,被对方惊恐地挂断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鹤祁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的窒息感,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依旧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
可她知道。
是他,一句话,就将她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暂时拉了出来。
“谢谢。”她声音很轻。
御倾寒侧头,看向她,黑眸深邃:“谢我?”
“不必。”
“你是我的人。”
“你的麻烦,就是我的事。”
他抬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动作强势,眼神偏执。
“但鹤祁,你记住。”
“能救你的,只有我。”
“能给你一切的,也只有我。”
“乖乖待在我身边。”
“我让你赢。”
夜色更深。
八十八层的灯光,照亮了两道纠缠的身影。
手腕上的镣铐冰冷,可身边人的气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