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青阳县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将整座县城笼罩在薄雾中。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连平日最热闹的茶馆都空无一人——铁剑镖局的惨案和义庄的爆炸，让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谭敖斋也关了门。谭柔在屋里清点家伙什：桃木剑、斩龙剑、符纸、墨斗线、朱砂、铜钱……能带的都带上。敖烬则在院子里擦拭长枪，银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但他毫不在意，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情人。
小六子默默帮他们收拾干粮和水囊。这孩子很懂事，知道要发生大事，不哭不闹，只小声问：“谭姐姐，敖大哥，你们……会回来吗？”
谭柔拍拍他的头：“当然会。等我们回来，带你吃醉仙楼的烤全羊。”
“真的？”
“真的。”谭柔笑得灿烂，“骗你是小狗。”
小六子这才露出点笑容。
午饭后，雨势渐大。两人穿戴整齐，准备出发。李县令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面色凝重。
“二位……真要去？”李县令声音发颤，“那可是猎龙会总会长的约……凶多吉少啊！”
“不去，青阳县百姓就遭殃。”谭柔系好披风，“李大人，如果我们回不来……麻烦您照顾小六子。”
“一定！一定！”李县令连连点头，“二位……保重！”
敖烬拱手：“李大人，县衙底下那口古井，劳烦派人日夜看守。若发现异常，立刻疏散百姓。”
“明白！”
两人出了城门，往黑风岭方向走。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难行。谭柔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但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敖烬察觉她的异样，放慢脚步：“还能走吗？”
“能。”谭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是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是时候。”敖烬抬头看天，“猎龙会选在雨天约战，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比如阵法波动，比如……血腥味。”
谭柔心头一凛：“你是说……他们布了陷阱？”
“肯定。”敖烬握紧长枪，“但咱们也有准备。”
他掏出寻龙尺，注入龙力。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黑风岭深处。
“阴气很重。”敖烬皱眉，“比卧龙山还重。”
两人继续前行。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片空地——正是上次剿灭邪修寨子的地方。但此刻，寨子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空地上站着个人。
是个穿着黑袍的老者，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他身材佝偻，白发披散，但站在那里，却有种山岳般的威压。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身。
谭柔看清他的脸，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张怎样的脸啊！左边半边脸是正常的老者模样，皱纹如沟壑，眼神浑浊；右边半边脸却覆盖着漆黑的龙鳞，眼珠是赤金色的竖瞳，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
人面，龙面，竟长在同一颗头颅上！
“欢迎。”老者开口，声音也诡异——一半苍老沙哑，一半尖锐刺耳，“烛龙太子，还有……谭道长。”
“你就是猎龙会总会长？”敖烬冷声道。
“正是。”老者——总会长——咧嘴一笑，龙面的嘴角咧得更大，“老夫龙天罡，猎龙会第三代总会长。也是……你祖父敖广的……师弟。”
敖烬瞳孔骤缩：“什么？！”
“没想到吧？”龙天罡踱步走来，“当年我与敖广同在东海学艺，他是龙族太子，我是人族天才。可那老东西……嫉妒我的天赋，怕我超越龙族，竟设计害我走火入魔，变成这不人不龙的模样！”
他抚摸着自己龙面的鳞片，眼神怨毒：“我恨啊！恨龙族虚伪，恨敖广无情！所以我创立猎龙会，发誓杀尽天下龙族！而你……敖广的孙子，是我复仇的第一步！”
谭柔听得心惊肉跳：“你……你也是人族，为什么要帮幽冥界的猎龙会？”
“帮？”龙天罡大笑，“不，是他们帮我！幽冥界的猎龙会，是我一手创建的！我在人间杀人炼尸，他们在幽冥收集龙魂，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他张开双臂，黑袍无风自动：“今日，我要用你的烛龙血脉，打开幽冥通道，迎接我的本体——幽冥龙尊降临人间！到时候，整个人间……都将成为猎龙会的猎场！”
疯了！这老家伙彻底疯了！
敖烬长枪在手，赤焰燃起：“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符文！是阵法，而且是叠加阵法——锁龙阵、聚阴阵、血祭阵……层层叠叠，将整片空地笼罩！
敖烬感到龙力迅速流失，脸色大变：“你……什么时候……”
“从你们踏入黑风岭开始。”龙天罡狞笑，“这整座山，都是我的大阵！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中！”
他拍拍手，四周涌出数十个黑衣人，个个气息强大，最低也是金丹期！而更可怕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具尸傀——不是普通尸傀，是龙尸炼制的龙傀，散发着恐怖的龙威！
“这些龙傀，都是用你们龙族同胞的尸体炼制的。”龙天罡抚摸着一具龙傀的脸，“他们生前是龙族勇士，死后……却成了我的奴仆。讽刺吧？”
敖烬眼睛都红了：“畜生！”
“骂吧，尽情骂。”龙天罡不以为意，“等我把你也炼成龙傀，你们爷孙三代……就能团聚了！”
他一挥手，黑衣人蜂拥而上！龙傀紧随其后，嘶吼着扑来！
谭柔斩龙剑出鞘，剑光如电，专攻龙傀弱点——斩龙剑专克龙族，对龙傀有奇效。但龙傀数量太多，她又受了伤，渐渐落入下风。
敖烬被阵法压制，龙力只剩三成，但依旧勇猛。长枪如龙，赤焰焚天，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可黑衣人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最要命的是，龙天罡亲自出手了！
他不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掌风阴毒，专攻敖烬逆鳞处。敖烬勉力抵挡，但龙力不济，渐渐被压制。
“烬弟，放弃吧。”龙天罡一边攻击一边嘲讽，“你祖父当年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是你？”
“放屁！”敖烬怒吼，拼尽全力一枪刺出！
龙天罡不躲不避，一掌拍在枪身上。长枪脱手飞出，敖烬被震得吐血后退！
“敖烬！”谭柔惊呼，想冲过去，却被三具龙傀拦住。
“别急，小姑娘。”龙天罡瞥她一眼，“下一个就是你。你的斩龙剑……我很喜欢，等杀了你，它就是我的了。”
他走向敖烬，掌心凝聚黑光：“永别了，烛龙太子。你的血……我会好好利用的。”
黑光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谭柔怀里的斩龙剑突然脱手飞出，自动挡在敖烬身前！剑身嗡鸣，金光大盛，竟挡住了龙天罡的致命一击！
“嗯？”龙天罡挑眉，“剑灵护主？有意思……这把剑，果然通灵了。”
他伸手抓向斩龙剑。剑身剧烈颤动，发出悲鸣，但依旧死死护着敖烬。
谭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剑来！”
斩龙剑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化作一道金光飞回她手中。谭柔握住剑，感到一股澎湃的力量涌入体内——是剑灵在回应她！
“敖烬，接着！”她将斩龙剑扔给敖烬。
敖烬接剑在手，赤焰与金光交融，气息暴涨！阵法压制竟被冲开一道口子！
“斩龙剑……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威力。”龙天罡眼神一凝，“但……还不够！”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整座黑风岭开始震动，地面裂开，涌出滚滚黑气——是幽冥阴气！
“幽冥通道……要开了！”敖烬脸色大变。
“没错！”龙天罡狂笑，“等通道完全打开，幽冥龙尊降临，你们……都得死！”
黑气越来越浓，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鬼影，还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如日月般巨大，正盯着人间！
“阻止他！”谭柔甩出所有符纸，布下天罗地网，试图封住漩涡。
但符纸触及黑气，瞬间化为飞灰。幽冥阴气太强，根本不是人间法术能抵挡的！
敖烬握紧斩龙剑，眼中闪过决绝：“谭柔，你退后。”
“你要干什么？”
“烛龙真身……加上斩龙剑……应该能斩断通道。”敖烬看向她，眼神温柔，“若我回不来……好好活着。”
“不！”谭柔抓住他的手，“要死一起死！”
“傻话。”敖烬笑了，轻轻推开她，“你是人间最后的希望。若我们都死了……猎龙会就真赢了。”
他转身，走向漩涡。每走一步，身上的赤焰就盛一分，斩龙剑的金光也亮一分。
走到漩涡前，他回头看了谭柔最后一眼：
“谭柔，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说完，他纵身跃入漩涡！
“敖烬——！”谭柔撕心裂肺地大喊。
漩涡剧烈震动，金光与黑气交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座黑风岭都在崩塌，山石滚落，地动山摇！
龙天罡脸色大变：“疯子！你想同归于尽？！”
他正要阻止，谭柔已经扑了上来！她不要命地攻击，桃木剑、符纸、墨斗线……能用上的都用上，只为给敖烬争取时间！
“滚开！”龙天罡一掌将她拍飞。
谭柔撞在岩石上，肋骨断了三根，喷出口血。但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冲！
这时，漩涡中传来敖烬的龙吟，还有……另一个恐怖的声音——幽冥龙尊的怒吼！
金光与黑气在漩涡中激烈碰撞，最终……金光占了上风！
“不——！”龙天罡目眦欲裂，“我的幽冥通道——！”
漩涡炸裂！黑气四散，金光冲天！一道身影从爆炸中心飞出，重重摔在地上——是敖烬！
他浑身是血，银发凌乱，斩龙剑断成两截，但……他还活着！
而漩涡消失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也消失了。天空恢复清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龙天罡瘫坐在地，龙面的鳞片开始剥落，露出下面腐朽的血肉。他指着敖烬，声音嘶哑：
“你……毁了……我百年的……心血……”
话没说完，气绝身亡。尸体迅速腐败，化作一滩黑水。
黑衣人见总会长死了，作鸟兽散。龙傀失去控制，纷纷倒地，化为枯骨。
谭柔爬向敖烬，泪流满面：“敖烬……敖烬你怎么样？”
敖烬睁开眼，金色竖瞳暗淡无光，但还活着：“……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看向断成两截的斩龙剑，苦笑：“对不起……把你的剑……弄断了……”
“剑断了可以再铸，你没事就好！”谭柔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明亮。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李县令带人赶来了。他们看到满地狼藉，惊得说不出话。
“二位……没事吧？”李县令颤声问。
“没事。”谭柔擦擦泪，“猎龙会……解决了。”
“解决了？！”李县令大喜，“那……那青阳县安全了？”
“暂时。”敖烬在谭柔搀扶下站起来，“但幽冥界的猎龙会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谭柔看向敖烬，“咱们的铺子……还得开下去呢。”
敖烬笑了：“嗯，开下去。”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回走。身后是崩塌的黑风岭，身前是阳光普照的归途。
小六子在城门口等他们，看到他们回来，哭着扑上来：“谭姐姐！敖大哥！你们……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谭柔摸他的头，“走，吃烤全羊去！”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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