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敖斋重新开张的第七天,来了个稀客。
是个穿着锦缎长衫的胖员外,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跟班。他进门就拱手:“谭道长,敖公子,久仰大名!”
谭柔正在柜台后整理符纸,抬头一看,认出来人——是青阳县最大的钱庄“汇丰号”的东家,赵员外。
“赵员外,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谭柔笑着迎上去,“可是家里闹妖怪了?”
“不不不。”赵员外擦擦额头的汗,“是……是有桩生意,想请二位帮忙。”
他让跟班递上帖子。谭柔接过一看,是份委托书,酬金一栏写着:黄金百两。
一百两黄金!相当于一千两白银!
谭柔眼睛都直了,但面上还算镇定:“赵员外,什么生意……值这个价?”
赵员外压低声音:“护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赵员外犹豫了下,“请二位移步内室详谈。”
三人进了后院厢房。赵员外确认门窗关好,才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玉璧,通体莹白,雕着云龙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敖烬眼神一凝。
“传国玉璧。”赵员外声音发颤,“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有位贵人托我运到南边去,但……已经折了三批镖师了。”
“折了?怎么折的?”
“都失踪了。”赵员外脸色发白,“第一批走官道,走到黑风岭就不见了,人货全无。第二批改走水路,船在青水河翻了,捞上来时,船上的人都……都成了干尸。”
“干尸?”
“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赵员外吞了口唾沫,“第三批我请了江湖上最有名的‘铁剑镖局’,结果……走到半路,连人带马,全疯了!互相砍杀,最后只剩下一个镖师逃回来,也……也傻了。”
谭柔听得眉头紧皱:“那镖师现在在哪?”
“在我府上,大夫说是失魂症,治不好。”
“我们能去看看吗?”
“当然!二位请!”
赵府在城东,三进大院,气派得很。那个幸存的镖师被安置在西厢房,两个家丁看着。
谭柔一进门就闻到股怪味——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檀香味,很浓,浓得呛人。
镖师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手里攥着个东西,死死不放。谭柔走近一看,是块碎布,染着暗红色的污渍。
“他一直攥着这个。”赵员外叹气,“掰都掰不开。”
敖烬俯身,指尖在镖师眉心一点。镖师猛地一颤,眼神有了瞬间的清明,但随即又变得空洞。
“他魂魄受损,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两魄。”敖烬皱眉,“是被人硬生生抽走的。”
“抽魂?”谭柔想起猎龙会的手段,“又是邪术?”
“不像。”敖烬摇头,“抽魂手法很粗糙,像是……初学者干的。但威力不小,能同时抽走这么多镖师的魂魄,施术者修为不低。”
他看向赵员外:“玉璧能给我看看吗?”
赵员外赶紧递上锦盒。敖烬拿起玉璧,仔细端详。玉璧确实精美,龙纹栩栩如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闭目感应,忽然睁眼:“这玉璧……是假的。”
“什么?!”赵员外差点跳起来,“不可能!我请了三个老师傅鉴定过,都说是真品!”
“玉是真的,但上面的龙纹……是后来刻的。”敖烬指着纹路,“真正的传国玉璧,龙纹该是五爪,这上面是四爪。而且……玉璧里有东西。”
他掌心燃起赤焰,轻轻拂过玉璧表面。玉璧突然泛出黑光,表面的龙纹如活物般蠕动,竟发出凄厉的龙吟!
“这是……怨龙咒!”敖烬脸色大变,“玉璧里封着一条龙族的怨魂!”
赵员外吓得瘫坐在椅子上:“怨、怨魂?!”
“嗯。”敖烬收起赤焰,玉璧恢复原状,“有人杀了条龙,抽其魂魄,封入玉璧,再刻上虚假的龙纹,伪装成传国玉璧。这玉璧所到之处,龙族怨气散发,会吸引妖魔鬼怪,也会……让持有者遭殃。”
“难怪镖师都出事了!”谭柔恍然大悟,“那真正的传国玉璧呢?”
“不知道。”敖烬摇头,“但假玉璧出现在青阳县,绝不是巧合。赵员外,托您运玉璧的贵人……是谁?”
赵员外脸色煞白,支支吾吾:“是、是州府的张大人……他说是宫里流出来的,让我秘密运到南边,交给一位王爷……”
“张大人现在在哪?”
“前日……暴病身亡了。”
死了?这么巧?
谭柔和敖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玉璧……是个烫手山芋,也是……鱼饵。
“赵员外,”谭柔正色道,“这生意我们接了。但酬金……得加。”
“加多少?”
“两百两黄金。”谭柔伸出两根手指,“而且,玉璧我们得带走——不是运到南边,是找个地方封印起来。”
赵员外犹豫片刻,一咬牙:“成!只要二位能解决这事,多少钱都行!”
“那好。”谭柔收下玉璧,“我们先回去准备,明日出发。”
“二位要去哪?”
“黑风岭。”敖烬淡淡道,“去查查那些镖师……到底遇到了什么。”
回铺子的路上,谭柔抱着锦盒,感觉里面沉甸甸的——不是玉璧重,是那份不详的预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说……这玉璧和猎龙会有关吗?”
“肯定有关。”敖烬眼神冰冷,“怨龙咒是猎龙会的招牌手段之一。他们杀龙取魂,炼成各种邪器,这玉璧……就是其中之一。”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玉璧送到青阳县?”
“两个可能。”敖烬分析,“一,想用玉璧引我出来——龙族对同族的怨魂最敏感,玉璧在手,我能感应到;二,青阳县有什么特殊之处,需要怨龙咒来……开启什么。”
谭柔想起卧龙山的古墓:“你是说……青阳县地底,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有可能。”敖烬看向远方,“上古战场,龙族遗骸,猎龙会总部在幽冥界……这些线索串起来,总觉得……青阳县是某个大阴谋的关键一环。”
两人回到铺子,开始准备。谭柔画了一沓驱邪符、镇魂符,又检查了斩龙剑——剑身依旧寒光凛冽,但握在手里,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悸动。
好像这剑……在期待着什么。
敖烬则在研究玉璧。他用龙力试探,玉璧里的怨魂时强时弱,似乎被什么压制着。最奇怪的是,怨魂的气息……他总觉得有点熟悉。
“认识?”谭柔凑过来。
“说不上来。”敖烬摇头,“但肯定……是条我见过的龙。”
“活的还是死的?”
“……不知道。”
傍晚时分,李县令匆匆赶来,脸色难看:“谭道长,敖公子,出事了!”
“又怎么了?”
“城西……又有人失踪了!这次不是姑娘,是个镖师——‘铁剑镖局’的副镖头,今天早上出门收账,到现在没回来!”
又是镖师!
谭柔和敖烬立刻赶往城西。副镖头家住在一条小巷里,此刻围满了人,他妻子哭得死去活来。
“我相公……我相公他就说去收账,晌午就回……可到现在……”妇人泣不成声。
谭柔安抚她,详细问了情况。副镖头今早去了城西的“福来客栈”,跟一个外地商人结账。那商人是老主顾,以前也合作过,按理说不会出事。
“我们去客栈看看。”敖烬道。
福来客栈在城西主街上,生意不错。掌柜听说他们来查案,赶紧配合。
“王镖头?来过,跟一个姓孙的商人结账,两人在二楼雅间谈的。谈完……王镖头先走的,孙商人是午后才退房离开的。”
“孙商人长什么样?”谭柔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青衫,说话带北边口音。”掌柜回忆,“他住了三天,每天都有人来找他,都神神秘秘的。”
“有人来找?什么人?”
“都蒙着面,看不清。但……有个人我认得,是城北棺材铺的刘老板。”
棺材铺?
谭柔和敖烬立刻赶往城北。棺材铺已经关门了,敲了半天也没人应。敖烬一脚踹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但……有股熟悉的檀香味。
和赵府那个疯镖师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们在后院发现了线索——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血迹延伸到墙边,墙上有攀爬的痕迹。
“人是从这儿被带走的。”敖烬跃上墙头,看向外面,“是往城外方向。”
两人顺着痕迹追出城。到了郊外,痕迹断了——前面是片荒地,杂草丛生,无处可寻。
“等等。”谭柔忽然蹲下,扒开一丛杂草,“这里有阵法。”
果然,地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是传送阵的残留。有人在这里布了阵,把人传走了。
“能追踪吗?”谭柔问。
敖烬闭目感应,摇头:“传送距离太远,感应不到落点。”
线索断了。
两人回到城里,天已黑透。路过赵府时,发现门口围着人,里面传来哭喊声。
“又怎么了?”谭柔有种不祥的预感。
挤进去一看,赵员外瘫坐在院子里,面如死灰,手里攥着封信。家丁说,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谭柔接过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玉璧归我,饶你全家性命。——猎龙会”
果然是他们!
“赵员外,您先别急。”谭柔安抚道,“有我们在,他们不敢乱来。”
“可、可他们知道我家的住址……”赵员外颤抖,“我一家老小……”
“这样,”敖烬开口,“您全家暂时搬到县衙去住,李县令会保护你们。玉璧的事……我们来处理。”
赵员外千恩万谢,赶紧让家人收拾细软。
回到铺子,谭柔把信扔在桌上:“猎龙会……这是要明抢啊。”
“他们急了。”敖烬分析,“玉璧里的怨魂可能很重要,他们必须拿回去。所以……才会抓镖师,威胁赵员外。”
“那咱们怎么办?把玉璧给他们?”
“不。”敖烬摇头,“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赵员外。而且……玉璧里的怨魂,我得搞清楚是谁。”
他拿起玉璧,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上面。龙血触及玉璧,黑光大盛,怨魂的嘶吼几乎要冲破封印!
敖烬闭目,用龙族秘法与怨魂沟通。许久,他睁开眼睛,脸色苍白:
“是……我堂兄。”
“什么?”
“敖烈,我二叔的儿子。”敖烬声音低沉,“百年前,他说要去人间游历,从此杳无音讯。原来……是被猎龙会杀了,魂魄封在这玉璧里。”
谭柔心头一紧:“那……能救他吗?”
“魂魄被炼成怨魂,救不了了。”敖烬握紧拳头,“只能……超度。”
他重新闭目,开始诵念往生咒。玉璧剧烈震动,黑光与赤焰交织,怨魂的嘶吼渐渐变成呜咽,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烬弟……谢谢……”
声音消散,玉璧碎裂,化作齑粉。
敖烬睁开眼,眼眶微红:“他……解脱了。”
谭柔握住他的手:“节哀。”
两人沉默许久。
“猎龙会……”敖烬眼中寒光闪烁,“这笔账,我记下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谭柔看着桌上的玉璧粉末,忽然道:“敖烬,你说……猎龙会为什么非要这个玉璧?里面就封了你堂兄的魂魄,虽然重要,但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吧?”
敖烬一怔,仔细想想,确实蹊跷。玉璧里的怨魂已经炼成,对猎龙会来说,价值有限。他们何必为了这个,又是抓人又是威胁?
除非……玉璧还有别的用处。
他忽然想起龙战天墓里的锁龙阵,想起那些专门克制龙族的符文。
“谭柔,你把玉璧的粉末……给我看看。”
谭柔递过纸包。敖烬捏起一点粉末,在掌心细细观察。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仔细看……里面夹杂着极细的金色颗粒。
是龙血结晶!而且是……烛龙之血!
“这不是普通的玉璧。”敖烬沉声道,“这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不知道。”敖烬摇头,“但猎龙会处心积虑炼制这玉璧,又非要拿回去,肯定是为了打开某个……只有烛龙血脉才能打开的东西。”
谭柔脑子转得飞快:“青阳县地底……上古战场……龙族遗骸……烛龙钥匙……敖烬,这些东西连起来,像不像……在找什么宝藏?”
“不是宝藏。”敖烬眼神凝重,“是……封印。”
“封印?封印什么?”
敖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卧龙山方向:
“上古时期,烛龙一脉曾封印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具体是什么,族中记载不全,只说‘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解封’。”
“猎龙会想解封那东西?”
“有可能。”敖烬回头,“所以他们在青阳县布局三十年,所以他们会炼制烛龙钥匙,所以……他们要我的命——因为解封,可能需要烛龙血脉献祭。”
谭柔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得阻止他们!”
“嗯。”敖烬点头,“但首先……得知道封印在哪。”
两人正说着,屋顶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谁?!”敖烬纵身跃上屋顶。
月光下,一个黑影快速逃窜。敖烬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屋顶上飞奔。
谭柔也追了出去,但她轻功一般,很快被甩在后面。等她气喘吁吁追到城西时,只见敖烬站在一处屋顶,脸色难看。
“追丢了?”
“嗯。”敖烬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那人……对青阳县的地形很熟。”
“是本地人?”
“有可能。”敖烬跳下来,“而且……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期。”
金丹期?在人间算是高手了。
“会是猎龙会的人吗?”
“不确定。”敖烬摇头,“但肯定……在监视我们。”
两人回到铺子,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李县令又来了,这次带来个更坏的消息:
“铁剑镖局……全灭了!”
“什么?!”
“昨夜镖局起火,等救火队赶到,里面……三十七口人,全烧成了焦尸。”李县令声音发颤,“最诡异的是……尸体的心口,都被挖了个洞。”
心口挖洞……取心?
谭柔想起怨龙咒,想起那些被抽魂的镖师,想起玉璧里的怨魂。
猎龙会……这是在灭口,也是在……收集材料。
“李大人,”敖烬沉声道,“从现在起,青阳县戒严。所有外来人口严查,尤其是……棺材铺、义庄、殡葬行。”
“您怀疑……”
“猎龙会擅长尸解术、炼魂术,这些行当……最容易藏身。”
李县令连连点头,赶紧去安排。
谭柔看着敖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敖烬看向窗外,“他们会有下一步动作。而咱们……守株待兔。”
阳光照进铺子,洒在两人身上。
谭柔忽然笑了:“说起来,咱们这铺子开张到现在,正经捉妖的生意没接几单,倒是跟猎龙会杠上了。”
敖烬也笑了:“后悔了?”
“不后悔。”谭柔叉腰,“多刺激啊!等这事儿完了,我能吹一辈子!”
“那……就继续?”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