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座两进小院比谭柔想象中好得多。
青砖黛瓦,院子不大但干净,墙角种着棵老槐树——谭柔盯着槐树看了半天,确认不是精怪才放心。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柴房一应俱全,后院还有口井。
“捡到宝了!”谭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李县令够意思,这宅子少说值百八十两!”
敖烬站在院中,打量着四周。他身高腿长,往那一站,这小院顿时显得逼仄。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眼尾赤鳞也敛去了锐利,整个人难得透出几分闲适。
“你住正房东间,我住西间。”谭柔已经开始规划,“厢房收拾出来,一间当库房放家伙什,一间……万一有客人呢!厨房得添置锅碗瓢盆,后院井水要打上来尝尝……”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敖烬,眼睛亮晶晶的:“你会做饭吗?”
敖烬沉默。
“……懂了。”谭柔叹气,“看来得我伺候太子爷了。行吧,谁让我是搭档呢。”
她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屋子。敖烬想帮忙,但显然没干过这些——拿着扫帚站那儿,银发垂落,一脸茫然,活像哪家落难的贵公子。
谭柔看不下去了,夺过扫帚:“您歇着,别添乱。要不……去买点米面粮油?钱在正房桌上。”
她塞给敖烬一个布袋子,推他出门。敖烬低头看看手里的钱袋,又看看她沾了灰的脸,点了点头。
等敖烬走了,谭柔瘫坐在门槛上,抹了把汗。
系统在她脑子里出声:“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专注于斩妖除魔事业。”
“我挺专注的啊。”谭柔笑眯眯的,“斩妖除魔,顺便培养感情,两不误嘛。”
“根据系统分析,目标对象敖烬能量层级过高,与宿主结合可能引发不可预测后果。”
“谁说要结合了?”谭柔站起来,继续扫地,“欣赏美色不犯法吧?再说了,他都逃婚了,我收留他,这是江湖义气!”
系统不说话了,大概是被她的歪理噎住了。
敖烬回来时,身后跟了个推车的小贩,车上堆满了米面、蔬菜、肉,甚至还有两只活鸡。
谭柔目瞪口呆:“你……买这么多?”
敖烬将剩下的银子还给她:“不知该买多少,便都买了些。”
小贩帮着把东西搬进厨房,临走时还偷瞄了敖烬好几眼,小声对谭柔说:“姑娘,你家这相公……真俊啊。”
谭柔差点呛着:“不是相公!”
小贩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推着车走了。
谭柔回头看敖烬,他正把米袋放进米缸,动作生疏却认真。玄色劲装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咳。”谭柔移开视线,“那个,今晚想吃什么?我手艺一般,凑合吃啊。”
“都行。”敖烬说,顿了顿,“需要帮忙吗?”
谭柔本想拒绝,眼珠子一转,改了主意:“那你择菜吧。”
于是堂堂烛龙太子,就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笨拙地对付一把青菜。银发从肩头滑落,他皱了皱眉,想找东西束起来。
谭柔很自然地递过一根发绳:“用这个。”
敖烬接过,三两下将银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完整的侧脸和颈项。谭柔盯着看了几秒,才转身去生火。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青菜炒肉片,葱炒鸡蛋,还有个萝卜汤。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
但敖烬吃得很认真,一碗米饭很快见底。
“还行吗?”谭柔问。
“嗯。”敖烬点头,“比龙宫的宴席好。”
谭柔乐了:“你这要求也太低了。改天我给你露一手,我从前……呃,我师父教过我几道拿手菜。”
她差点说漏嘴。穿越这事,还是保密为好。
饭后,谭柔烧了热水,两人轮流洗漱。等敖烬洗完出来,谭柔正坐在院中槐树下,借着月光数钱。
五十两赏银花去大半,剩二十多两。加上系统奖励的二十五两,还有李县令给的一百两银票——没错,她今天才发现地契里夹着银票,老县令是真怕她跑路。
“够花一阵了。”谭柔满足地叹口气,抬头看见敖烬,拍了拍身边石凳,“坐会儿?”
敖烬在她身边坐下。他换了身素色长衫,银发半干,散在肩头,少了白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夜风轻拂,槐树叶沙沙作响。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谭柔问,“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
敖烬看着夜空:“无处可去。”
“那就住着呗。”谭柔说得轻巧,“反正宅子大,我一个人也冷清。再说了,咱俩搭档,住一块儿方便接活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你那婚事,真不会有麻烦?”
“北海若来人,我会处理。”敖烬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会牵连你。”
“我不是怕牵连。”谭柔转过头看他,“我是怕你被抓回去,逼着成亲。”
月光下,敖烬的侧脸轮廓清晰,眼尾赤鳞泛着微光。他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不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谭柔听懂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你放心,要是真有人来抓你,我帮你打出去。”
敖烬看向她,金色竖瞳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你为何……对我如此?”
“因为你好看啊。”谭柔答得理直气壮,见敖烬皱眉,又补充道,“开玩笑的。因为你是个好人——好龙。明明身份尊贵,却愿意帮凡人,还超度水鬼。这样的龙,不该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
敖烬别开视线,耳根又红了。
谭柔偷笑,伸了个懒腰:“困了,睡觉去。明天早起,咱俩去街上转转,看有没有新悬赏。”
她起身往屋里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晚安啊,敖烬。”
“……晚安。”
谭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你的心跳速率超标了。”
“要你管!”谭柔哼着歌爬上床,“睡觉!”
次日清晨,谭柔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推开窗户,看见敖烬站在院子里,正对着那两只活鸡发愁——鸡从笼子里跑出来了,满院乱飞。
堂堂烛龙太子,手握可焚山煮海的神通,却被两只鸡难住了。
谭柔笑出声,披上衣服冲出去:“放着我来!”
她身手利落地逮住鸡,塞回笼子,转头看见敖烬松了口气的表情,忍俊不禁:“你不会从来没抓过鸡吧?”
敖烬诚实摇头。
“那你会什么?”谭柔好奇,“除了打架、控水、超度鬼魂……日常生活技能呢?”
敖烬想了想:“下棋,抚琴,书法,品茶。”
“……果然是太子爷。”谭柔扶额,“算了,以后我教你。走,吃早饭去,吃完上街。”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谭柔边吃边盘算今天要做的事:买日用品,打听消息,接新活儿。最好找个长期饭票……不是,长期客户。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还夹杂着哭喊:“谭道长!敖公子!救命啊!”
谭柔与敖烬对视一眼,放下碗筷去开门。
门外是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满脸惊恐,一见他们就跪下磕头:“二位高人救命!我家、我家闺女被妖怪抓走了!”
谭柔赶紧扶起他:“慢慢说,怎么回事?”
汉子自称姓王,家住城北王家村。昨夜他女儿小莲起夜,久久不归,家人去找,只在茅房外看见一滩粘液和几根灰色的毛。村里老人说,这是“山魈”作祟,专抓年轻姑娘。
“山魈?”谭柔皱眉,“那东西不是住深山里吗?怎么跑村里来了?”
“不知啊!”王汉子哭道,“村里凑了十两银子,请道长救救小莲吧!她才十六岁啊!”
谭柔看向敖烬。敖烬点头:“去看看。”
王家村离县城三十里,两人雇了辆驴车赶去。到村口时,已近正午。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此刻都聚在村中空地上,见谭柔二人到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讲述昨夜怪事。
除了王家的闺女,还有两家也遭了殃——一家丢了只羊,一家鸡笼被掀翻,鸡全死了,脖子上都有两个小洞。
“是吸血的山魈。”村里最老的孙大爷拄着拐杖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这东西长得像猴子,灰毛红眼,专在月夜里出来害人。但咱们这儿几十年没见过了,怎么突然……”
谭柔仔细查看了现场。茅房外的粘液腥臭难闻,灰色毛发粗硬,确实不像寻常野兽。她捡起一根毛,递给敖烬:“能感应到什么吗?”
敖烬接过,闭目片刻,睁眼时金色竖瞳闪过一丝厉色:“有妖气,但不是山魈。”
“那是什么?”
“像是……人为炼制的妖物。”敖烬看向后山方向,“妖气往那边去了。”
王家人一听,又要跪下。谭柔拦住他们:“放心,我们这就上山找人。你们留在村里,天黑前别出门。”
她掏出一沓符纸分给村民:“贴在门窗上,可防妖邪。”
村民们千恩万谢。谭柔与敖烬收拾妥当,往后山而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越往深处走,妖气越浓。谭柔捏着桃木剑,警惕地观察四周。敖烬走在她身前半步,银发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忽然,前方传来女子的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靠近。只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一个红衣少女被藤蔓捆在树上,正低声啜泣。她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秀丽,衣衫凌乱,露出的手腕脚踝上有勒痕。
“救命……救救我……”少女看见他们,哭得更凶了。
谭柔正要上前,敖烬却拉住她,低声道:“不对。”
“怎么?”
“没有心跳。”敖烬盯着那少女,“是幻象。”
话音未落,“少女”突然咧嘴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捆着她的藤蔓猛地松开,如毒蛇般朝两人袭来!
敖烬长枪出手,赤焰将藤蔓烧成灰烬。那“少女”身形扭曲,化作一只灰毛怪物——确实像猴子,但体型更大,足有成人高,红眼獠牙,四肢着地,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果然是炼制的妖物。”敖烬冷声道,“身上有符咒痕迹。”
怪物嘶吼一声,扑向谭柔。谭柔侧身躲过,桃木剑反手刺出,正中怪物肩头。怪物吃痛,却更加狂暴,双爪挥舞,带起腥风。
敖烬一枪刺向怪物后心。怪物竟异常灵活,翻身躲过,张口喷出一股黑烟!
“小心有毒!”谭柔甩出符纸,符纸在空中燃起金光,将黑烟驱散。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怪物虽凶悍,但毕竟灵智不高,很快被敖烬一枪刺穿腹部,倒地抽搐。
谭柔上前查看,果然在怪物后颈发现一道血色符纹,正在缓缓消散。
“控妖符。”敖烬蹲下身,“有人用活物炼制妖仆,供其驱使。”
“那王家闺女……”谭柔脸色一变。
“应该还活着。”敖烬起身,“炼妖者需要活人精血维持妖仆。我们得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两人在附近搜索,终于在一处隐蔽山洞外发现了痕迹——地上有拖拽的血迹,还有几缕灰色毛发。
山洞幽深,隐隐传出女子的哭泣声。
谭柔点燃火折子,率先进入。敖烬跟在她身后,长枪在手,赤焰将洞壁映得通红。
洞内曲折,越走越深。终于,在洞穴尽头,他们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个披着黑袍的佝偻老者,正蹲在一个法阵前,法阵中央躺着个昏迷的少女——正是王家闺女小莲。老者手里拿着把匕首,正要在少女手腕上划下去。
“住手!”谭柔大喝。
老者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干枯如树皮的脸,眼睛浑浊却透着疯狂:“又是你们!坏我好事!”
“是你炼的妖物?”敖烬枪尖直指老者。
“是又如何!”老者狞笑,“老夫寿元将尽,需以少女精血炼延寿丹!你们既送上门来,就拿你们的血来补!”
他猛地将匕首刺入法阵,整个洞穴顿时震动起来!四周岩壁裂开,爬出七八只与刚才一样的灰毛怪物,将两人团团围住。
谭柔握紧桃木剑,低声道:“敖烬,你对付老的,我对付小的。”
“小心。”敖烬说罢,一枪刺向老者。
老者不躲不避,双手结印,身周泛起黑光,竟硬生生接住这一枪!黑光与赤焰碰撞,爆发出刺目光芒。
与此同时,怪物们扑向谭柔。
谭柔身法灵活,在怪物间穿梭,桃木剑每刺中一只,剑身金光便盛一分。但她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到角落。
一只怪物从背后偷袭,利爪抓向她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
敖烬竟在对付老者的同时分心,掷出长枪,将那只怪物钉在墙上!而他空手对敌,被老者一掌拍中肩头,踉跄后退。
“敖烬!”谭柔惊呼。
敖烬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冷厉:“无妨。”
他双手结印,周身泛起赤金光芒。洞穴温度骤然升高,岩壁开始融化,那些灰毛怪物发出凄厉惨叫,在高温中化为灰烬。
老者脸色大变:“烛、烛龙真火?!你是……”
话未说完,敖烬已一掌拍出。赤金火焰如龙,将老者吞没。老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烧成一堆焦炭。
洞穴恢复寂静。
谭柔冲到敖烬身边:“你受伤了?”
“小伤。”敖烬看向法阵中的少女,“先救人。”
小莲只是昏迷,并无大碍。谭柔将她背起,两人迅速离开洞穴。
回到王家村时已是傍晚。村民见小莲平安归来,喜极而泣,硬要留他们吃饭住宿。谭柔婉拒了,只收了十两赏银,便与敖烬赶回县城。
驴车上,谭柔看着闭目调息的敖烬,小声问:“你刚才那招……消耗很大吧?”
敖烬睁眼,金色竖瞳在暮色中柔和了些:“尚可。”
“下次别这样了。”谭柔说,“我可以应付的。”
敖烬看着她,没说话。
谭柔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我是说,咱俩是搭档,你别总一个人扛。”
“……好。”许久,敖烬低声道。
驴车吱呀前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谭柔偷偷瞄着敖烬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今天这一战,她才知道敖烬的真实实力有多恐怖——也才明白,他平时有多收敛。
这样的龙,为什么要逃婚呢?
她正想着,系统突然出声:
“完成紧急救援任务:解救被掳少女,消灭炼妖邪修。奖励:白银三十两,功德值+80。获得特殊物品:炼妖术残卷(危险品,建议销毁)。”
谭柔怀里多了本破旧册子。她没拿出来,只问系统:“炼妖术……跟南海龙族有关吗?”
“资料不足,无法判断。”
谭柔皱皱眉,又看向敖烬。他依旧闭目养神,银发被晚风吹起几缕,神色平静。
但谭柔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谭柔做了简单的晚饭,两人默默吃完。
洗漱时,谭柔看见敖烬肩头的伤——黑袍烧破,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隐约可见焦痕。
“你等等。”她翻出伤药,走到敖烬房门口,“我帮你上药。”
敖烬本想说不用,但谭柔已经推门进来了。
烛光下,他褪去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肤色偏白,肩头那片灼伤格外刺眼。
谭柔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处。触手温热,肌肉微微绷紧。
“疼吗?”她问。
“不疼。”敖烬说,声音有些哑。
两人离得很近,谭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药膏的清凉气味。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上完药,谭柔没立刻离开。她看着敖烬重新穿上衣服,忽然说:“敖烬,以后有危险,我们一起扛,行吗?”
敖烬系衣带的手顿了顿。
“我不想只被你保护。”谭柔认真道,“我也想保护你。”
烛光映着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敖烬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好。”
谭柔笑了,端起药碗往外走:“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