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云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电脑屏幕上的报告,是关于苏清月——或者说,那个“苏清月”名下所有可查的资产明细。
帝都壹号A-01别墅,三个月前全款购入,登记在她个人名下。
瑞士银行匿名账户,三年前开通,流水往来涉及全球十几个离岸公司,最近一笔是三千万美元的转入。
还有七所分布在偏远山区的希望小学,建设资金全部来自一个名为“月光基金”的慈善机构,而该基金的唯一出资人,赫然是苏清月。
“月光”……清月。
刘青云闭了闭眼。
这三年,他到底忽略了多少情节?
或者说,他到底有多么盲目,才会把一个这样的女人,简单定义为“性格孤傲、不善交际的弃妇”?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叶秋兰端着托盘推门而入,看见满屋烟味和儿子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青云,你这是一夜没睡?”
刘青云“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屏幕上。
叶秋兰放下托盘,里面是清粥小菜。
她犹豫了一下,在儿子对面坐下:“青云,妈有话跟你说。”
“您说。”
“昨晚……王美凤她们走了之后,我跟你爸聊了很久。”
叶秋兰搓着手,这个一向强势的贵妇人,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我们都觉得,以前对清月……确实过分了。”
刘青云终于抬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叶秋兰叹气:“其实从她能听见心声那件事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你爸生病,她偷偷送来的那种特效药,我托人查了,是美国一家研究所的最新成果,还没上市,一支就要十几万美元,她眼睛都不眨就送来了。”刘青云的手指收紧。
“还有青青的事。”
叶秋兰继续说:“那天我听见她心里盘算,要介绍高盛的什么‘MD’给青青认识。
我后来问了朋友,说高盛的MD是董事总经理,在投行里地位很高,不是随便谁都能搭上线的。”
“所以呢?”
刘青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
叶秋兰顿了顿,眼眶突然红了:
“青云,妈是不是做错了?这三年,我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总觉得她高攀了咱们刘家。
可现在想想,她那些孤傲,那些不合群,也许根本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
“因为她压根就没把刘家放在眼里。”
刘青云接过话,自嘲地笑了:“妈,您知道她瑞士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吗?”
叶秋兰一愣。
“具体数字查不到,但光是最近一年的流水,就超过这个数。”
刘青云比了个手势。
叶秋兰倒抽一口凉气。
“所、所以她当初嫁进来,根本不是图咱们家的钱?”
“她图什么?”
刘青云往后靠进椅背,疲惫地抹了把脸:
“图我冷落她三年?图您天天给她脸色看?图全家人都当她是透明人?”
书房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刘青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忽然想起新婚那晚,苏清月穿着红色旗袍坐在床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他当时喝多了,看都没看她一眼,倒头就睡。
后来这三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回来,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或是看书,或是发呆。
他从未想过上前问一句“你在看什么”,也从未留意过她眼底那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原来那不是孤傲。
是根本不屑于解释。
“青云,”
叶秋兰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刘青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实话实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不能失去她。”
二楼卧室。
我醒得很早。
孕早期的反应比想象中强烈,天刚蒙蒙亮,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冲进卫生间干呕了一阵,漱口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这身体底子太差了。
心想:“我撑着洗手台,要找个靠谱的营养师和产检医生。
刘家那些家庭医生,信不过。”
门被轻轻推开。
刘青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好吗?”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
他眼下乌青很重,下巴上也冒出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整夜没睡。
身上那件衬衫还是昨天的,皱巴巴的。
“我让厨房炖了燕窝,待会儿送上来。”
他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还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去买。”
“不用。”
我把杯子递还给他:“我约了医生,十点产检。”
刘青云立刻说:“我送你去。”“不用。”
我重复:“司机送就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点头:
“好,那……我在家等你回来。”
我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衣帽间换衣服。
刘青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中自己颓唐的脸,忽然开口:
“清月,那套别墅……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再买别的。或者,你喜欢哪里,我们去看看。”
我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又来了。”
我在心里冷笑:“这种迟来的殷勤,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恶心。”
衣帽间外,刘青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换好衣服出来,他还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现。
“刘青云,”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不用这样。”
“我……”
“不管你是因为我怀孕,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突然觉得我有价值了——都没必要。”
我拿起手包:“我们之间,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维持这段婚姻,只是因为我需要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而你需要一个继承人。
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别搞得像真夫妻一样,怪恶心的。”
说完,我径直下楼。
刘青云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直到楼下传来关门声,他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原来有些话,说出来比听见心声更伤人。
早餐桌上气氛诡异。
叶秋兰几次想给我夹菜,都被我无声地挡了回去。
刘朔低头喝粥,一言不发。
只有刘青青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小声问:
“嫂子,下周见那位MD,我穿什么比较合适?”
“简单得体就行。”
我喝了口牛奶:“重要的是你的简历和谈吐,我让人整理了高盛近三年的经典案例分析,晚点发你邮箱,这周看完。”“好!”
刘青青用力点头,看我的眼神几乎带上了崇拜。
叶秋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饭后,我正要出门,叶秋兰忽然叫住我:“清月。”
我转身。
“那个……”
她搓着手,难得有些局促:“产检……需要我陪着吗?我认识妇幼医院的院长,可以打个招呼……”
“不用。”
我打断她:“我约的是私立医院,保密性很好,您不用费心。”
叶秋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也、也好,那……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
上车前,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叶秋兰压低的声音:
“老刘,你说清月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刘朔叹气:“换你,你不气?”
车子驶出刘家大门。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叶秋兰还站在门口,身影有些佝偻。
现在知道愧疚了。
我靠进座椅,闭上眼睛,早干嘛去了。
私立医院的VIP通道很安静。
产检一切顺利。
医生看着B超单子微笑:“宝宝很健康,胎心很有力。
苏小姐身体底子不错,保持现在的状态就好。”
我接过单子,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小小孕囊,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柔软了一瞬。
“宝宝,”
我轻轻抚上小腹:“妈妈会保护好你。”
从医院出来,我没让司机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帝都壹号。
别墅已经装修完毕,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大片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才是我该有的生活。
没有冷眼,没有嘲讽,没有需要应付的“家人”。
只有我和我的孩子,以及触手可及的自由。
手机震动,是欧洲那边的加密消息。
“大小姐,二少爷和三小姐今天去了老爷子那儿,逼宫,老爷子血压升高,送医了。”
我眼神一冷。
找死!
回复:“把他们在澳门赌场抵押股份的证据,匿名发给各大股东。
另外,联系瑞士银行,冻结他们名下所有流动资金。”
“是,还有,老爷子问您,能不能提前回来?他怕撑不住。”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告诉他,我生完孩子就回去,在这之前,让他保重身体,我回来的时候,不想看见灵堂。”
发送完消息,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股权架构图,中心位置赫然写着“苏氏集团”四个字。
王美凤,苏娇娇。
你们不是想要别墅吗?
行啊。
我用你们最想要的东西,送你们下地狱。
傍晚回到刘家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桌上全是我喜欢的清淡菜式,没有一道油腻的。叶秋兰亲自盛了碗汤端到我面前:
“清月,尝尝这个菌菇汤,我让厨房炖了四个小时,很鲜的。”
我看着那碗汤,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最终接了过来:“谢谢。”
刘青云坐在我对面,一直沉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晚饭后,我正要上楼,刘青青跟了过来:
“嫂子,你发的案例分析我看了三分之一,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我停下脚步:“说。”
她抱着平板,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们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她问,我答。
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并购案例,在我这里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刘朔和叶秋兰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耳朵却竖得老高。
刘青云站在楼梯拐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苏清月垂眸讲解时的侧脸,看她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看她偶尔蹙眉思考,然后给出精准到可怕的答案。
那个他以为木讷、无趣、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妻子,此刻在专业领域里,浑身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调查报告里的另一条信息:苏清月,哥大商学院荣誉毕业生,华尔街最年轻的华人董事总经理之一,代号“月神”,经手的并购案从未失手。
所以这三年,她在他面前,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他那些幼稚的商业决策,听着他对她“不懂经营”的嘲讽?
“我明白了!”
刘青青兴奋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嫂子,你太厉害了!我们教授讲一个月我都听不懂的东西,你十分钟就讲清楚了!”
苏清月淡淡一笑:“是你悟性高。”
“才不是呢。”
刘青青抱着她的手臂撒娇:“是嫂子教得好!嫂子,以后我能经常请教你吗?”
“可以。”
“那说好了!”
刘青青欢呼,然后压低声音:“嫂子,我听说……苏家那边,好像出事了。”
我挑眉:“哦?”
“就今天下午,苏氏集团的股价突然暴跌,听说有几个大股东在抛售股份,而且……”
她凑得更近:“苏娇娇那个未婚夫,在澳门欠了巨债,被人扣下了,王美凤急得到处借钱呢。”
我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正常,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青青眨眨眼,还想说什么,被叶秋兰打断了:
“青青,别缠着你嫂子了,她累了一天,该休息了。”
刘青青吐吐舌头,乖乖坐好。
我起身:“那我先上楼了。”
“清月。”刘青云忽然开口。
我回头。
他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明天……我陪你去看婴儿用品,好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叶秋兰和刘朔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青青则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看着刘青云,看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要放弃时,我才淡淡开口:
“随便你。”
然后转身上楼。
刘青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钝痛。
他听见了。
就在刚才,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听见她心里那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叹息:
“演得真累。”
夜很深了。
刘青云站在主卧门外,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他走回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份签好字、已经泛黄的离婚协议。
三年前,他逼她签的。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对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苏清月”三个字,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他把协议一点点撕碎,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发出嗡嗡的噪音,像是某种迟来的哀鸣。
窗外,月亮又隐入云层。
这个漫长的夜晚,刘家没有人睡得着。
而卧室里的苏清月,正靠在床头,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静地发出最后一条指令:
“收网。”